我们讨论过《孙子兵法》里的“真虚实”和“假虚实”，也就是要辨别真正的力量对比，以及敌对双方故意相互做出的，旨在迷惑对方的假的力量对比，避免在信息欠缺情况下做出的不实判断。

在这里有一基本倾向，那就是以“虚”指无备或少备而脆弱，以“实”指有备而坚韧，做到“致人而不致于人”，也就是以实为本，以实为胜。

但如果将兵家的“虚实”对比道家哲学，尤其是它的“有无”论，却不免感到，尽管人们认为道家、兵家实为同源， 在这里，两家的主张却似乎是矛盾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一般认为，道家哲学（根据《老子》的反映）崇尚的是“无”，是“虚”；而兵家学问，却似乎以“实”为胜。

在兵家看来，在战争行动中，“虚”与“形”是配合的，“实”与“势”是配合的，以虚形运动，以实势出击。无论在战术层面，还是战略层面（但不包括国家战略和战争的整体策划），都是如此。在操作上，无论有多少“虚”的掩盖或伪装，一旦战斗打响，无论规模大小，却一定要体现出实实在在的，不容置疑的形式上的和实体上的“实”，正如“形篇”和“势篇”在结尾处描述的那样。

最后的“一击”必须是锋芒毕露的瞬息之实。这种状态，与孙武短战、速胜的主张是十分契合的。 

然而胜利毕竟是一个短暂现象。短战、速胜只是孙武兵学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一个完整的兵学系统还要包括国家战略和整体战争的层面，还要考虑长备、久利，因而还要做更全面、集成的分析。分析就是一种无形的思维运动，要讨论整个形势，要结合一切学科的知识，要计算、权衡各种解决方案的可行性。这一过程也就免不了会包含有更多的“虚”。

现代中国人所谓的“务虚会”的“虚”大致就是意思。“务虚会”不是简单的“头脑风暴”。它经常无需决策。它的主要议程，是参与者就正在或即将发生的变局不带成见地交换各方初步汇集到的信息以及个人的不成熟的预判。

在整个决策过程中，它的功能，实际上是在形成具体决策（也就是达成某种的“实”）之前，通过集体学习和参与者的相互校正，为决策者们提供相关知识，增添头脑容量（也就是一定程度的“虚”）的过程。“务虚会”里的“虚实”是一种超越了、贯通了“真虚实”和“假虚实”的，层次更高的“大虚实”。

与“真虚实”、“假虚实”里的“虚”不一样，“大虚实”的“虚”不再等于无备而脆弱，也不是寻常意义的虚空无实的意思。作为一种思维游戏，或认知上的自我提升，它更加接近道家哲学“无”或“虚”的本意，即尽可能大的包容性与整合潜力。“有无相生”， 这种“无”或“虚”其实是孕育着不可限量的可能性和机会的。

道家哲学的典籍《老子》说：“道冲（此处“冲”也是“虚”的意思），而用之或不盈”——虽然“道”是无法眼见的虚体，它的作用却是无穷无尽的。对于“道冲”，严复的解释，是“盖道之为物，本无从形容也。”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关于“虚而不屈”，严复的解释是“虚而不可竭也”。 

接下来有“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此处“谷神”也是极大虚空的意思。

再接下来，还有“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可见道家哲学并非是一味沉迷虚无，更不是主张倒退。中国古典哲学是关系哲学；在中国古典哲学的词典上没有绝对主义。道家哲学也并无意追求绝对虚无，彻底无为。尽管人们常说《道德经》行文古奥，但其中反复出现的“用”字，其含义却毋庸置疑，也已足以反映出它对实践、对结果的关心。《道德经》之与众不同，只不过在于它的哲学语言的惊骇效应；它的自然主义宇宙观的宏达框架与长周期的辩证法，远非一味沉迷物质，计较眼前得失者所能想见。

《道德经》的一个最为精华之处，就是它的“有无相生”论，比如“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思辨， 以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的纲领。 而后世争议不休的“小国寡民”论，笔者认为只是一种假想，无关宏旨。

值得注意的是，《孙子兵法》的一些重要观点，在《道德经》中，都能找到哲学语言的对应。这种对应绝非偶然，而必然是源于深厚的学术传承，虽然谁传承于谁仍难定论。从理论上说，似乎兵学传承于哲学更加合理；但从时间上说（老子其人生卒年一直未有定论；《道德经》的成书年代多说是在战国，而《孙子兵法》则成书于春秋中期），则是哲学传承于兵学。

比如：“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以及“坚强处下，柔弱处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以及“果（意思是成功或达到目的）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如此看来，在超越了一时一地之争夺的大战略的层面，“虚”和“实”两个字的含义，以及它们相互之间的权重，的确会发生变化。

在有着具体时空限制的野战战略、区域战略的层面，领导者的功夫，最讲究的，似乎是“掩实以虚”，然后“虚中夺实”的本领。这一过程最终将落脚在实上，也就是一定要有实在的歼敌战绩。这是“真虚实”与“假虚实”角逐的层面。

但是在超越了具体时空限制的大战略和长期战略的层面，领导者所面对的最大挑战，就变成了如何“实中营虚”，进而“以虚养实”的本领。对人之存在的生态环境及其运动规律的洞察，使道家哲学信奉者确信，真正的强大，都必须通过积累，通过长期吸取多种资源滋养而成。

这样的过程，其运行状态，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未名之虚。它事先难以限定、规范，甚至半途中也难以估量全部意义。它会不断地产生“实”的效应，却不必带有特定的目的性。

这种宏观层面的“虚”意味着开放、容纳、交汇，孕育着层出不穷的新的机会。实现这种状态的，可以是一种国家战略，或一种政治制度。但使之成为一种长期状态，能够持之以恒的，还必须是一种文明，也就是整个社会的生活方式。

这种文明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在一个外敌难以战胜的“实”的框架保护之下，以一种强者心态（既非盲目排外心态，亦非妄自菲薄心态）积极吸收、化用来自四面八方的知识，经验，启发，影响，不断提高和展现出自我丰富、自我更新的能力，或者说是一种富有持续生命力的“虚”。

在这个“大虚实”的层面。“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宇宙的规律是不讲亲疏、偏爱的，对一切人平等相待，但唯有善于洞察其原理和运行，顺势而为者，才会获得理想的结果。

天下万邦，在战时，不得不在“真虚实”、“假虚实”的层面比拼。

而在非战时，则可以视为在这个“大虚实”的层面，进行着一场永无终点的超级马拉松竞赛。这场竞赛不是比的谁更能打（当然能打，能保证自己不受别人欺负是一个参赛资格），而是比的谁在途中更有能力利用各种资源恢复和提高自己的竞赛表现。文明之间的物竞天择，与道同在。

于是可以想见，在任何大竞争（永无终点的超级马拉松）过程中，其实只有两种具有“参赛资格”的实体：一种，是“外实加内实”，对外、对内都采取强力措施的实体；另一种，是“外实加内虚”，尽量保存与营造内部活力，至少在一定层级上要经常开“务虚会”的实体。

“外实加内实”其实是一种全封闭的堡垒式结构。历史上和现实世界的霸权国家（如今日美国）皆属此类。它们从不认真“修道而保法”，容易得手时，就打遍天下，到处巧取豪夺；不容易得手时，便在经济上、文化上全面龟缩，拒绝协作。

只有坚持“外实加内虚”路线的国家才能实现长治久安。在这里，“虚”应该是更接近“虚怀若谷”的意思。它在操作层面上，就是让本国人民不断提高对外学习、交往、竞争、协作的能力。在具备了一定的“实”的保证以后，能否做到与如何经营足够的“虚”，不断为自己增添资源，尤其是智慧的和能力的资源，则成为领导者的最大考验。这样一个结构，也就必然较之“外实加内实”更加开放。

“外实加内虚”的容量必然是难以限量的，正如经典兵书《尉缭子》形容的：“吾用天下之用为用，吾制天下之制为制。” 

这样的“制度容量”并不是通过一个纯技术的解决方案就能实现的；它首先取决于领导者的道德立场，必须符和“道”的走向。正如经典兵书《六韬》指出的：“故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生天下者，天下德之；杀天下者，天下贼之。彻天下者，天下通之；穷天下者，天下仇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危天下者，天下灾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处之。”

在国际市场上有竞争力，可持续发展的企业其实无一例外都是“外实加内虚”的结构：它们不但善于管理自己的供应链，而且也善于管理自己的“认知链”——因为它们内部必须保持一种能够发现、分析和吸收外界新知的机制和能力。正因为如此，学习型团队、跨专业协作式团队才是最有竞争力的；而依赖个人决策的，或被陈旧层级体制严重掣肘的组织肯定是会被淘汰掉的。

中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就是一个社会有意识地积累这种“虚”的能力和容量的案例。可喜的是，自80年代成长起来的中国企业家们中间，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具有对外学习、交往、竞争、协作的能力。这些人的集体存在，以及由他们创造的组织模式，将为中国的持续发展不断提供动力。 

点评：

但说了半天，还引用了那么多古典哲学术语，“虚”到底有什么用？或许有人会说，“虚”终究是虚——一堆杂乱无章的知识，对21世纪的企业，尤其是刚刚创立的科技企业，不会有什么用。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在这里仅仅举一个笔者亲历的，发生在2026年春节前小事例：

一家研发无人设备的小企业，想趁春节前几天装修办公区。恰好公司请来一位退休前出差去过70多个国家的资深外贸专家来办讲座。专家看见了正在装修的办公区，随口问：“厕所是带坐便器的吗？”

回答说：“不带。我们在大学里都不用那种厕所。”

“那国际上的采购商是不愿意跟你们签合同的，”专家摇头。“如果他们来订货，可能第一件事就是要考察你们的厕所。”他解释说，无论是工业发达国家还是新兴市场国家的客户都会把公司洗手间当作是考察公司文化的一个重要窗口。

在这样一个小case里，无人设备代表着中国的先进制造业，是“实”。外贸专家关于公司洗手间的告诫，则提炼于他大半辈子毕生积累的知识和经验，是“虚”。但专家有足够的自信，认为他的经验，在同等竞争性的市场环境下，对未来国际订单的贡献会更大。

那么请说说看：专家关于厕所的知识，有用还是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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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