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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兵法里有一个对优秀将领常用的表述方式,叫“自古良将”。“自古良将”是一种什么样的领导力?

关于领导力,人们有几种基本认识:

第一种是知识型领导力。中国人偏向于强调知识,“学而优则仕”嘛。做领导这件事,愚昧必然失败。知识固然重要,但只有知识,尤其仅仅局限于科举考试要考的那些东西,却充其量做个文化人,做不成领导者。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就这样批评过中国的文官制度。

韦伯的批评是否合理另当别论。但中国社会其实早就对那种文化人充满了鄙夷,明清以来,说他们“读死书”、“没有用”,是“书呆子”的言论充满社会底层。

第二种是英雄好汉的观点。不是说“刘项从来不读书”吗?在考试考不好且不愿再考的人中间,这种想法一向流行。但这样的领导力,做个“草头王”,拉起一支“七八个人、两三条枪”的队伍或许可以,完成一个大事业却也难。

比如刘、项的确都没怎么读过书,但刘邦身边却总是有饱学诗书的决策参谋,而项羽到最后却是孤家寡人——刘项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最后一种观点是职业工程师、经理人式的领导力。管理大师彼得·德鲁克就公开说过,他更喜欢这种领导力。他说军队的职业将领,其实也是一种职业经理人。这是一种“现代化”的领导力,是伴随着现代化大工业的发展而形成的;它的一个源头,就是20世纪初曾以“科学化管理”为名的美国“泰罗制”。

相比前两种领导力,现代职业工程师、经理人式的领导力固然有明显的长处,这种人讲究理性,办事仔细,既不会附庸风雅,也不会怒而兴师。但是,在危机即来的时刻,他们会挺身而出,振臂高呼吗?或者在前路迷茫的时候,他们能足智多谋,从容应对吗?人们仍不得而知。

由此可见,以上三种观点,都不足以概括领导力的全部,不足以回应出于大变局的社会提出的对领导力的全部要求。

于是市面流行的管理读物为领导者开列了一系列必备要素,就像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里对军队将领提出的各种要求——不禁使人感到,世界上恐怕没有谁能够达到所有那些标准;如果能够达到,就足以堪称完人。

其实,要想知道一种具有战略眼光的领导力应是什么样的,中国人还是不妨看看孙武的例子。

根据历史资料推算,孙武在写他的兵法十三篇的时候,只有27岁。那么试想,在他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的头几年,他究竟是过着一种怎样紧凑的思想者和实践者相结合的生活方式?那种生活方式的一个特点,想必就是头脑的持续性、习惯性的紧张。

对于领导者们来说,花一定时间安排具体事务是必须的,偶然出入社交场合也无可避免,但他们的个人生活方式,必须要用更多时间观察社会,反思工作,或者与其他具有真知灼见的人一起交流思想,讨论问题。在思想上和心理上,他们必须永不停息地准备下一轮的作战或竞争。

比如《孙子兵法》里关于“虚实”的论述,不过区区600字。但一个指挥员如果想要具备这几段文字的要求,做到掌控战局,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驱使(“致人而不致于人”),又得需要多么强大的大脑来处理千变万化的战场信息!

怎样达到这一境界呢?《孙子兵法》没有明讲,但究其未言,无非就是要求战争的指挥者(或者现在,激烈商业竞争中的企业管理者)必须让自己的头脑保持高速运转,处理大量情报,不断调整计划,力争达到孙武所说的“形兵之极,至于无形”的“如神”境界。不难想见,能够在长期战争或商业竞争中获胜的领导人,一生中必定有无数的夜晚都是在寝食难安和冥思苦想中度过的。

以这种“自古良将”的标准套用在人们自己身上,恐怕网上那些热衷侃战略、侃军史的人百分之百都会自我淘汰。他们会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实在太紧张、太辛苦、太无趣。那种出于打工者心态,对996不断嘟囔、抱怨的人,对这种生活根本连想都不愿想,看都不愿看。

当然,人各有志,人们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不过,那些立志带领团队,创造业绩的人,却无法选择。大量创业失败,究其根源,多半都是因为领导人半路上吃不了苦,从潜意识上嫌应付客户、维护团队、改进管理“太烦”。凡是那些需要根据局势变化做出判断、担当责任的人,凡是那些在这种岗位上想要做出贡献,留下传承的人,只能学着来过一种别人望而却步的生活,那就是一天到晚,一生一世都在观察“大局”,学习新知,整理思想。

说到这里,笔者不禁想起高科技产业曾经的一位统帅级人物,美国英特尔公司曾经的CEO安德鲁·格罗夫(Andrew Grove,1936-2016)。格罗夫就任英特尔领导人时,正当日本半导体产品行销美国之际。他带领公司放弃原有产品,聚焦芯片开发,终于获得IBM唯一供货商资格,使公司营收实现迅速增长。

比营收业绩更重要的是格罗夫的管理哲学。他的想法,是把公司变成一个永续型的创新组织。他有一部著作,书名是“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这句话在世纪之交,几乎是所有互联网创业公司的格言。

在精神病学上,“偏执”(paranoia)这个词,是一种非理性的感觉错乱的定义。但在通俗英语里,有精神上高度紧张,总怕什么事没做对、没做好的意思。

格罗夫经常把企业比作生物。“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这个概念本身,也是与生物进化有关,更确切地说,是与人的进化有关。上世纪末,《经济学家》杂志曾有报道,一些科学家做过一次“环境考古学”分析,试图重构人类刚刚出现时的生存场景。

他们发现,在那时的东非大草原上,活跃着至少7种狮子、豹子那样的大型猫科动物。而人类,作为单体,又是最不易奔跑逃命的灵长类。怎么办呢?他们认为,人之所以能够进化为人,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像“偏执狂”一样,每时每刻提高警惕,通过组织起来维持集体的存在——这同时也促进了语言的进化。

格罗夫的格言,也是他的自我写照:他出生于匈牙利的一个犹太家庭,二战期间,他父亲被投入了纳粹集中营,他跟随母亲偷偷改换身份,才逃过了劫难。

上个世纪50年代,由于匈牙利改革失败,陷入混乱,身无半文,不会一句英语的青年格罗夫以难民身份来到美国。在那里他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直到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博士学位。

本来,他在加入英特尔之前有过一份收入稳定,能够胜任的工作。当他成为英特尔第一位员工时,他回忆说,来到一家新成立的企业,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新领域里从事研发工作,这个转变叫他“怕得要死”。

格罗夫说自己一直在紧张、担忧中管理企业,担心外部的竞争,担心内部的问题。但最叫他为之不安,是那种宏观的、基本面上的变局——一方面是新高度上出现的新机会,另一方面,是一去不复返的旧时代,不再产生效用的旧方法……这种变局,直到现在,很多美国人都不愿面对。

从这里我们大概能够想见,也正是他自幼经历的所有的紧张,以及在紧张中生存和成长的习惯,才成就了格罗夫的事业。正如《曾胡治兵语录》里记录的曾国藩的话:“人才非困厄则不能激,非危心深虑则不能达”。

企业家内心的紧张感不分中外东西。海尔集团创始人张瑞敏也说过,作为一个力求创新、超越自我的企业的领导人,他“永远战战兢兢,永远如履薄冰”。 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来翻译格罗夫的“paranoid”,我认为,会比“偏执狂”让中国人更容易理解。

本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出处,说的就是管理。作为中国的上古典籍,《诗经》里就有不少的篇章,属于那时人们发表的政治评论。其中一首讽刺西周朝廷的后期庸主倒行逆施的诗歌,大意是:就像空手打虎,徒步趟河,人间处处,隐藏险恶。处理政务,又怎能不如临渊深,如履冰薄?

对此,南宋哲学家朱熹的解读是:通常,人们一般只知规避显而易见的“暴虎冯河”之险,却不能察觉隐于无形的丧国亡家之祸。

倘若不是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工作(或即将从事的工作),不经过反反复复的思考和打磨,孙武肯定也是写不出来《孙子兵法》的。

大量中国经典兵法案例,都是死里求活、败中求胜,运用脑力,压倒数倍于己的敌方力量。这些兵法要义,都是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生活状态中得出的。

在现实中,笔者的一位朋友,是一位青年CEO。他说自己虽然不是名牌大学毕业,因为要创业,在业内自立门户,毕业后保持着每年80到100本理论书籍的阅读量来丰富自己,科学、社会、人文、法律一律涉猎,同时保持着与300多位客户的直接联系,“根本没时间娱乐、享受”。

笔者自己,也曾在这样的科技企业里工作——那里的研发团队,在招聘面试时就会问应聘者:我们这里大多数人周六都是会主动来工作的。你对这样的做法是不是认同?

同样地,据外媒报道,传自中国的“996工作文化”现在竟在美欧科技企业里悄然流行,带头的就是科技企业里的新一代青年极客。

美国Scale AI的女创始人,身家数十亿美元的“千禧一代”的Lucy Guo自称每周工作90小时,坚持每天5:30起床,工作直到半夜才休息。

英国1996年出生的风险投资家Harry Stebbings说,对欧洲企业来说,每周工作7天是必须的,要不然无法跟美国和中国的企业竞争;每天下午5点下班的CEO永远也不可能创立市值百亿美元的企业。 

点评:

中国经济自身的转型艰难,加上国际上波谲云诡的经济战,正在使新一代的中国企业家、管理者陷入春秋战国式的激烈、严酷的竞争状态,使他们别无选择,必须以卓然的精湛定义不屈的自我。

事实上,时代的竞争越激烈,中国就越有可能看到新一代的孙武和《孙子兵法》脱颖而出。只是不知道当读者读到这里,内心是否为参与这一创造历史的过程已暗自做好心理准备?

(2019/10/2;2025/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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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刚

张晓刚

63篇文章 1小时前更新

曾经为《中国日报》评论撰稿人。后长期就职财经服务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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