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可持续的胜局

——《孙子兵法》与AI时代:“火攻”篇解读之一 

本来,《孙子兵法》第十二篇“火攻”里那些关于用火作战的内容,因时间久远,时过境迁,无需现代人与之再纠缠了。人类尚未全面进入铁器时代的技术兵种或科技战争,到了21世纪,已是博物馆题材了。

但是孙武好像预见到了这个情况;他不愿放我们轻易离开。这一篇在讨论完火攻后又加了一段文字,意义非同小可。它体现了孙氏胜利观的另一个层面(关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层面,我们之前已讨论过了)。

在这里,孙武并不是以军人的口吻(不是像在“九地”篇里讨论死战或掠夺那样),而完全是以政治家或皇家高级政治顾问的口气在说话:“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流行的版本在这之前还有一些话,如“以火佐攻”、“以水佐攻”云云。但那些话明明仍是在讨论火攻的作战问题,与下文并看不出有逻辑上的任何联系。所以也有的版本把那些话单独分为一个段落。

在《十一家注孙子》里,关于费留的讨论其实并不多。贾林的解释是:“明主虑其事,良将修其功。”张预的解释是:“君当谋虑攻战之事,将当修举克捷之功。”

关于“费留”,诸家注释,都是兵疲师老,难以真正稳定局面的意思。

关于“修其功”这几个字,从曹操到杜牧,都解释为“及时论功行赏”的意思。博览群书的杜牧还援引《黄石公三略》里的说法“夫霸者,制士以权,结士以信,使士以赏;信衰则士疏,赏亏则士不为用”。 不过笔者怀疑,这样的解释,是否眼界太小?论功行赏不过是治军之法的一部分,且向无争议;而治军之法,在整部《孙子兵法》里,都不属于重点讨论的议题。

从内容上看,及时论功行赏是一件应该做的事不假,但难道是占领一城或攻陷一国后唯一值得孙武提醒“明主虑之,良将修之”的任务吗?

从上下文来看,在这里加进来这样一个孤悬的“论功行赏”的意思,与后边表达的兴亡生死的国家关怀也从逻辑上连不起来。

根据现代兵学研究者的意见,整体地看,孙武这两句话的应该意思是:在取得作战胜利,攻下了敌军原先据守的土地和城邑以后,就应随即修明政治,稳定社会,不然胜利成果得不到巩固,甚至还会产生祸患,也就是被称为“费留”的情况。对这个问题,明智的君主必须加以慎重部署,贤能的将领也必须负起具体责任来。 

这样的解法,与《李卫公问对》中关于攻守的一段精彩论述是映证的。书中李靖说:“有国有家者,曷尝不讲乎攻守也?夫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阵而已,必有攻其心之术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坚其阵而已,必也守吾气而有待焉。大而言之,为君之道;小而言之,为将之法。” 这里说攻城必也能攻“心”,而守城,必也能守“气”,不应仅仅理解为治军之说,更应理解为军队与社会、军队与公众关系的一条原则。 

那么为什么孙武非要在“火攻”篇的后边加上这样一段与前边的技术性讨论完全无涉的宏观论述呢?

细想这样做似乎也不难理解:孙武不可能在《孙子兵法》前三篇或者“形篇”、“势篇”和“虚实”篇里提出这个议题,不可能在基础理论尚未阐明的时候,一上来就讨论胜利应该怎样维护和经营。他只能在把战争实践的方方面面都加以讨论以后,在越来越接近大举进攻和完成作战的时候,再提出他关于如何巩固战后胜局的思考。

正好作为战争实践这一部分的最后一篇,“火攻”的篇幅也较短,为他提出他的胜利价值论提供了足够的地方。而整部著作的下一篇,即“用间”,则完全是另一个意义单元了。

从孙武的“费留”论,联系到他在前行各篇中表达的相关意思,比如对战争决策过程中必须明确“主孰有道”的要求;对久战不能“善其后”的警告;对“伐谋”而“得全”的主张,以及对“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的推崇,可以看出,他是有一个战争政治学体系的;他的胜利论只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这方面,孙武的很多表述,包括“费留”论,均为历史上的首创。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青年思想家经过深思熟虑构建起来的一个体系,可惜只是通过作为实用哲学的兵法中的只言片语才表达出来,流传后世。

相比之下,世界上很多军事侃家,对五花八门的武器的性能了如指掌,却从未讨论过使用它们最大的效益是什么。很多侃国际政治的人,对制度的种种功能有很多的描述和分析,也有这样那样的要求,但也从未认真讨论过一个基本秩序是怎样才能得以维持的。

在现代世界,人们流行的胜利观,跟体育比赛的观众大致没有区别。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大家拜拜,下回再来。这种体育胜利观,倘若带入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关系,但凡有正常思维的人,却不会认同。军事上的胜负,经不起频繁的反复,因为“子弹是会打死人的”。因而军事上的胜利,必须打出政治上的意义来,必须创造出可持续的价值来。

孙武认为,如果战胜者或占领者不会重修制度(其中也包括重立赏罚),建设一种不允许失败势力卷土重来的和平新秩序,那么就是白打胜仗,浪费资源,只是以暂时的军事压力掩盖了未来的社会风险。

这也就是说,对于孙武来说,只有当可持续性的和平秩序得以确立,而且使战胜者和参与胜利者的利益都已得到了确实保证,这才叫取得了真正胜利。

战争的目的,当然是胜利。但具有战略意义的胜利,就必须“打出”一个这样的胜利“局面”,那就是一种在战胜者的主持下,由其他各方(包括曾经的失败方)参与的和平秩序。唯有这样的胜利,才能消除未来由同样势力再次发动战争的可能性。这也就是说,对于孙武来说,单纯“打赢”并不等于胜利;胜利必须是能够体现长久意义和价值的。

在中国历史上,以军事胜利为启始而重建制度的案例,屡见不鲜。西周的礼乐文明的建立,虽始于牧野,却成于以周王、周政为中心的中原贵族联盟稳固建立。

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朝代汉朝的建立,虽定于垓下,却发端于汉朝建国之父张良提出的“约法三章”的政策主张,陆贾关于不可“马上治天下”的先期劝告,以及刘邦对他们的建议的及时采纳。

解放战争期间,人民解放军每占领一城市,就立即宣布成立功能全面的军事管制委员会,妥善使用归降人士,严厉惩处抵抗分子,重建秩序;即使部队得令转战,也得保证与城市后续管理者顺利交接。

当代史上,一战的结束,很明显,就没有打出一种重建秩序的胜利。虽然一时曾有人试图建立某种国际秩序,但未能成功。结果时间不长,战云重起,妖孽横行,生灵涂炭。

而二战之后之所以能够在更长时间里避免了世界大战重演,当归功于80年前战后国际秩序的重建更为有效。比如发动战争的德日两国至今都未获得战略自主的地位。

这些话,写在纸上,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和平秩序的重要性,也就是说可持续性胜利的价值,很多貌似有头脑的人仍然拒绝理解。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发动战争的人经常对自己行动的结局没有一个系统性设想,也根本不想照顾新占领、新控制区域的民众关系。因此他们很难建立“费留”的和平秩序。

比如曾经的苏东阵营,在二战胜利40多年后竟然全面解体,荡然无存,而且直到现在俄罗斯与一些其他前成员国的关系也比较难搞。

而美国,二战后在亚洲打了那么多仗,直到现在也没有能够与独立亚洲国家发展起稳定的伙伴关系。

于是人们看到,世界上的很多战争都是白打了。牺牲了那么多的生命,消耗了那么多的资源,却并没有能够做到像中国古代哲学家希望的那样“节威返文”, 换来较和谐的、可持续的和平秩序。这样一个严酷现实,可能即使到人工智能完全取代人类决策的时候,都难以改变。

点评:

当代史上,通过战争打出可持续性秩序的一个鲜有案例,就是联合国和国际金融体系的大框架的创立。这个大框架原本是一个共同合约基础上的全球制度的首创。但假使这个秩序的主要缔造者与维护者自己也开始不修功德,那么这个大框架的朽坏与散架也就势在难免。

无奈,这就是人们现在正在目睹的现实。

纵观2025年以来的国际经济关系,一场“准战争”式的经济游戏已由美国发动,在多条战线上展开。那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关税战,是不是就有“怒而兴师”、“愠而致战”的架势?孙武提醒人们,这种的势头是“凶兆”,绝不会带来吉祥。

那么企业怎么办?恐怕唯一的预案,就是学习《孙子兵法》,以任何能用的手段,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 …… …… ……

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话题:



0

推荐

张晓刚

张晓刚

55篇文章 39秒前更新

曾经为《中国日报》评论撰稿人。后长期就职财经服务业。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