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孙武是和平主义者的人注意了：《孙子兵法》第十一篇“九地”是专门讨论军队外线作战，包括入侵他国的注意事项。读孙武的人，大多只重视前边几章，这没毛病。但不能连后边的篇章看都不看就妄下臆断。

中国经典兵学大发展的发端是春秋时代。这时的中国，中央盟主权力衰微，贵族封邦各自为政，不断争夺。兵学家把一国军队攻入别国称为“为客”；春秋时代正是各国频繁相互派兵“为客”的混乱世界。

中国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早提出正义战争说的国家，经典兵学在这方面从来就旗帜向明。比如《司马法》，开宗明义强调“以仁为本”，然后说：“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又比如《尉缭子》中说：“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伐国必因其变。示之财以观其穷，示之弊以观其病，上乖下离，若此之类是伐之因也。”  

孙武为了适应时代要求，尤其是他的未来雇主吴王进攻楚国的野心，必然也要讨论外线作战，也就是如何把军队开进前所未进入的领地，并最终夺取可持续的胜利的议题。

作者对这一篇的重视，从字数上就能反映出来。古代写书不易，《孙子兵法》各篇，大多短小精干；而且军事地理的讨论，在前行各篇中也有过精彩论述。但“九地”竟是全书中最长的一篇，占据全书（十三篇）篇幅的五分之一。为什么？因为孙武毕竟是主张强兵霸业的人。

事实上，任何高级将领，倘若不能为未来王者带领“霸王之兵”，能否受到起码的信任都会是问题。

现在我们就来看看孙武是怎样讨论外线作战的问题的：“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

“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

“入人之地不深者，为轻地。

“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

“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

“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众者，为衢（音渠）地。

“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

“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音痞）地。

“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

“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这九条，与“地形”篇里的那几条似有重复的地方，但总体上是不一样的。“地形”篇里所讨论的是军事地理学意义上的“地形”，而“九地”篇里讨论的仅仅是“地”，是包括地理、地形特点在内的，特定区域内各方竞争态势。

关于“九地”，孙武的对策是：“是故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后世人的解释通常是：处于散地就不应该作战（或无需作战）；处于轻地就不应该停留；碰到争地不应该强攻；碰到交地就不应该使行军队伍中断（或必须采取有效手段保持首尾相济）；进入衢地就应该主动与诸侯结交；深入重地就不得不开始抢夺粮草；遭遇圮地必须迅速通过；陷入围地就必须设法脱险；而处于死地，则只有背水一战了。在别无脱身之法的情况下，孙武也是会主张死战的。

这一篇里接下来的表达有些杂乱，但实际上，孙武就此开始了他对“为客之道”（或外侵作战原则）的讨论。至少，人们可以看出，他的“为客之道”包括如下几点：

第一，对外作战，要打，就要往深里打，争取形成一个“深入则专，主人不克”的局面。

第二，打入敌方纵深，补给不足怎么办？孙武的解决方案颇为强悍——掠夺就是了。没打过仗的人，读到这里，恐怕瞠目结舌。但对这个问题应抱有一个实事求是的态度。一支进军中（或有进军企图）的军队，当然需要占领一个较为富庶的地区，作为巩固自己持续战略存在的支撑。否则刚打下来一个地方就因资源匮乏而退出，打有何益？

但不是说孙武没有问题。首先，“掠”倘若是指自然资源，似还可以说得过去。但倘若是指百姓财富，则实属制造仇恨，自我颠覆。

其次，对占领区经济资源的调用，也能通过市场手段。

再次，倘若辅以明智的社会策略，“为客”的一方甚至还能够对当地政治经济进行重组，提高区域繁荣程度。比如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中国共产党对新老根据地、解放区经济的稳定和发展。

第三，要深入，但要尽量避免陷入危险局面或地形，也就是“圮地”、“围地”和“死地”。

第四，首先就是尽可能保持己方队伍的整体效益与相互配合，要做到能够首尾相济，譬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第五，同时尽可能破坏敌方队伍的整体效应与相互配合——“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

第六，行动必须灵活、迅速，“敌人开阖，必亟入之”，“践墨随敌（根据战略计划和具体敌情），以决战事”。

点评：

以上的“为客之道”行动要则，对于AI时代的竞争性市场来说又会有什么启示呢？根据孙武的提醒，不难想象市场上的竞争者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首先，最优秀的后起创新企业，最好的发展方式（当然也是资本市场最追捧的发展方式）就是直截“深入”一个产业或领域的核心市场，去颠覆某些老牌企业把持下的事实垄断地位。

不但“深入”，而且专注——最好在极端时间里让自己的服务触达这个产业或领域的基层用户或大众消费者，而不是一味追求技术指标的炫酷。

在人们日益把竞争视为“国运”之争的大背景下，企业对创业环境、商业布局、市场组合的选择变得非常重要。当然要深入到最有利的市场去利用当地资源（需求）大力发展，但也要保持与研发人员、生产基地、供应链单位、协作机构以及其他区域市场的整体联系和配合，采取各种有效方法绕开贸易战最凶猛火力。

搜罗和调动当地优秀人才，帮助他们使用自己的本地知识，应该是一项对当地最宝贵资源的利用。

把国际人才吸引到自己阵营里来，也是使用他国资源的手段。

尤其是在各国政府市场干预越来越频繁的竞争环境下，企业家必须像“古之善用兵者”那样，保持灵活的行动作风和敏锐观察能力。一旦风向有变，必须探究背后的政策原因，以便“践墨随敌，以决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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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