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里讲得最多的是智慧,其次就是地理。“地形”篇就是典型。有人称孙武为地理政治学上的世界第一人。
但地理也并非仅仅是地理;“地”字涵盖的意思,也包括处境,以及现代人所说的场景。从“立于不败之地”的“地”开始,对经典兵学上的地字的理解,就必须兼顾狭义与广义。
在这一篇里,孙武开列出的六种交战地形,从字面上讲,当然,都是战场地形。但稍加联想,即可知这些“地形”亦适用于其他竞争性场景,可以是不同特点的竞争环境的代称。这六种交战地形包括:
其一,“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在“通形”的情况下,必须“先居高阳,利粮道,以战则利”。在公开市场条件下的竞争,也都可以算是“通形”。在这种形势下,必须占据品类、品牌的优势,充分保障产品供应,奋力拼抢市场份额。
其二,“可以往,难以返,曰挂。”在“挂形”的情况下,如敌无备,可出而胜之;如敌有备,则出而不胜,难以返,不利。也就是说,到底打还是不打,取决于关于敌方备战状态的情报。这种情况,市场竞争中也时而可见。比如世界上很多国家,政府政策多变,对于投资者来说,就是“可以往,难以返”的一种处境:每次政策变化,总有一部分投资者会蒙受利益损失而无法诉诸法律得以挽回。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在政府加强监管之前,进场捞上一把,然后在即将收紧政策之前,把固定资产转让给当地企业,把经营利润和转让收益及时汇出。
其三,“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形者,敌虽利(勾引)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利。”孙武的意思,大概是在这种竞争环境下,谁先动手,谁不利。如何以各种手段,欺骗敌方率先发动战争或发起战斗,便成为叫其自我转为被动的重要一着。美国以北约不断东扩引诱俄罗斯发动乌克兰战争,使俄罗斯陷于不利局面,堪称这种战略的一次“经典级”应用。类似以守为攻,后发制人的案例,在商业竞争中也比比皆是。
其四,“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这里的“盈”字,意思大约是重兵把守。孙武的意思,是如果敌方率先占据一处关隘,并已重兵把守,就不宜发兵与其拼抢;若尚未重兵把守,则应发兵将其攻克。
其五,“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联系到前述一项,此项不难理解。
其六,“远形者,势均,难以挑战,战而不利。”联系到前述两项,此项也不难理解。
六种交战地形,孙武对前三种的称谓都做了解释,而对后三种却没有。什么原因?台湾的钮先钟先生认为也许是前三种称谓都是孙武首创的,而后三种则是众所习用的。
个人觉得,这只是一层意思。另一层意思,是因为前三种与后三种在复杂程度上不一样。后三种地形的定义,在字面上已显而易见,应对起来,也远不像前三种那么复杂。
“地形”篇的要义,初看就是以上开列的六种地形。但细品文本,可以看出,还有一个概念反复浮现,那就是“高阳”之地。在整部《孙子兵法》中凡属军事地理的讨论里,有时尽管这个词没有直说,也会看到近似的表达。在战场上占据“高阳”之地的意义,应是作为孙武之“不败之地”的一个地理保障和必要条件。以现代人的说法,所谓“高阳”之地,必然指的是能够控制一个战场的“制高点”,也就是使我方占据主动,可以居高临下打击敌方的优势位置。
可以说,在战场上,交战双方在不同地形下的相互斗法,都是围绕着谁先占据和怎样夺下这种“高阳”之地而进行的。
在商业竞争中,用孙武的战争地理学来考察某家企业的市场处境,或某个行业的未来发展,也会得到重要的启发。在不同的行业和市场赛道中,也时而存在那种具有全局影响的“高阳”之地,或市场制高点。除了刚刚形成规模在新兴行业,在一般情况下,这种市场高地早已被既有的头部企业所占据。
在一个大体上属于“通形”的竞争性环境里,市场制高点通常就是用户信任和口碑,以及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品牌。
而在不完全的“通形”环境下,市场高地则有可能是某种政策限制,也有可能是与大众消费行为相关的某种文化因素。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在比较完全的“通形”市场条件下,不同企业(企业领导人)对市场高地的理解和判断也会有所不同。对于高科技企业来说,企业领导人可能会把某项主打技术的最前沿视为市场高地,但想象中的市场高地却并不能真正左右市场趋势。事实上,能够形成爆款效应的产品往往不是某种最前沿的研发成果,而是最好用、性价比最高的某种实际应用。
比如在AI系统开发的竞争中,以及在AI支持的人形机器人、无人驾驶交通工具产业的竞争中,技术指标的先进性当然是一个评价系统。但正如科技产业发展观察家凯文·凯利所说,AI应用效益的产生却将会存在一个明显的“滞后期”;能够帮助社会跨越这个“滞后期”的解决方案,有可能就是真正的市场高地。
在这方面,眼下电动汽车的发展就包含一个重要教训。曾几何时,电动汽车厂商引以为自豪的成就,就是较低成本赶超燃油汽车最佳技术性能。
但消费者的最大需求,却是电动汽车在真实道路环境下高速行驶过程中,能够提供更加有效的安全保障——这就必然要求车企和参与服务的各方都要适应电动汽车自动驾驶模式下高速行驶的一切要求。
如果他们做不到,那电动汽车自动驾驶模式功能(尤其是高速行驶功能)就必然无法全面实现。从这里人们就不难看出,研发的先进性与应用的滞后期的矛盾,实际上是单个产业超前发展与整个经济缓慢革新的矛盾。
这样就牵扯出孙武所说的“挂形”的危机:一切创新投资,都具有“可以往,难以返”的性质:不仅科技攻坚不易,而且一项新技术能否得以实施也有赖于整个经济能否为之提供必要的应用环境。
从这里人们也能看到孙武称之为“支形”的困境:有时,作为全新技术的先行者会发现自己实际上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处境,既免不了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又要为全行业承担教育市场的义务。而这时按兵不动的潜在竞争对手,却有可能以逸待劳,暗中观察市场,调整自我。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既要“抢占先机”,又避免发起一次消耗大于收益,或根本就得不偿失的攻击呢?孙武的劝告就是要做到尽知——知己知彼,知局势,知时机:“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到了本篇末尾,他再次强调:“知吾卒之可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胜之半也。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上边引的那段话,最后的几句是千古名句。可惜并没有很多人明白其中全部的含义。
对“地形”这个字眼,不能做机械理解。广义的“地形”就包括整个的竞争环境。
比如说,与地形一样,时间(或时机)也有着不同的形态和趋势。地形有高低缓急,时机也有来去循环,而且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单个组织自身建设通常所难以影响和驾驭的外部变量。
时间(或时机)的变化通常比地形的变化更为迅速;时机的到来,也往往是比地形变化更有价值的“兵之助”。因而对于一个竞争性的组织来说,是否可以预见时机,把握时机,会是一个关乎兴衰成败的大问题。
既然孙武说“知天知地,胜乃不穷”,那么可想而知,他必然也会同意把时间∕时机的类型因素代入到指挥员的作战环境分析中去,并且同意由指挥员临场发挥,选择自己认为最有利的时机和地形进行作战。
在一个新兴市场上,技术迭代迅速,行政监管宽松,投资兴趣高涨,竞争环境大致也会像孙武所形容的“通形”的地形:你来我往,皆有可能。作为市场参与者,不同企业关于怎样打造市场高地,也会有不同的想法和策略。但市场留给它们的时间窗口却很短;它们必须抢在竞争对手前面,尽快找到、或尽快建立属于自己的高地。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不太长的时间里决定自己的细分市场定位,并适时推出自己的产品和品牌战略。
它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必定会大举拼抢。在自己不大擅长的,或他人已占据有利地位的领域,必定不可过于纠缠。它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发挥自己之所长,攻克既有的“高阳之地”;或者绕过他人的高地,另辟蹊径,建立新的细分市场和产品品类——人们经常说的“弯道超车”就大致属于这个范畴。
在这一过程中,企业必须制定明确策略规避风险,比如主动放弃追求太遥远、需要太多时间实现的创新目标。VC投资人想听“宏大叙事”。企业要为自己最有市场潜力的技术构思绑定最雄厚的资本支持,以求在最短的时间里改变自己的市场处境——要么通过直接挑战,撬动既有行业大佬的垄断地位,要么以全新技术构思和优异的性价比,颠覆原有产品的存在理由。
点评:
企业家、管理者读《孙子兵法》的一个好处,就是学会用一种地理的眼光去思考市场竞争——去看待各种机遇以及计算发展所需的时间。抓紧时间,不失时机,制造与迎合市场热点,就相当于占据了优越地形。
无人机企业近来纷纷推出“大载重”机型,就是一例——尽管大多数“大载重”机型都未经严格测试,操作过程中对货主财产造成毁坏,造成重大赔偿的事件时有发生。
但遗憾的是,新兴产业的企业,往往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教育社会和等待政府修改不必要的政策限制,同时不得不挤在一个容量有限、限制诸多的市场里“卷”。
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比如某种战略迂回,绕开这种局面?众多企业“出海”,有些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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