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具有强大的“形”,又要具有强大的“势”——只有赢得了民心(人心),才真正能够同时做到这两点。
《孙子兵法》从一开始就直接挑明了民心的重要性,说在“道”的层面,“民与上同意”便“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于是一支军队就可排除万难,取得胜利。但这个议题又没有未展开充分讨论,就像书中很多精彩论点那样。后世读者因而读到这里时不免遗憾——孙武写作的时候距今实在久远;要是在现代,仅这一条就能写一本厚厚的专著。
从战略上说,无论“主”、“客”,攻击方还是防守方,要想先占领一种优势地位,使敌方不能随心所欲对己方造成威胁,就应该明白,这样一种优势地位不仅仅是一种地形。地形固然很重要,或者说,物质的生存条件的确是构成这种优势的一个因素。但与有利地形相结合,还必须有政治、社会的因素。那就是作战者重建民生,争夺民心,争取社会主导阶层支持,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政权的能力。
这也就是说,所谓“不败之地”必须包括相当过硬的社会支持。这种社会支持,能让作战者即使在遭到专业化组织(正规部队)持续压制之下,仍有可周旋余地,仍可重建组织,再次动员,并再次反击,扭转战局。或者说,真正的“不败之地”必须至少两个方面:一种保护性的地形或战场处境,与一种普遍的群众参与,以及这种参与暗含的心理的与精神的力量。
这种优势地位,不同于苟延残喘。比如投降前夜的日本,一些军官不相信失败只是建立在主观臆想之上,并不是在有比较、有鉴别的环境下形成的凝聚力。另一方面,那时的整个日本已没有赖以不败的物质基础,不存在物质上的“不败之地”;投降才是活命的唯一出路。
按照孙武的意思,“民与上同意”必须是一种统治者、领导核心与大众可共同分享的关系,一种建立在可分享的利害关系上的共识。
任何军事力量,如果无心帮助民众,随意打破、颠覆作战地方民众的生活方式,甚至反过来欺压民众,是无法赢得民众的支持,是无法建立真正的“不败之地”的。
关于“不败之地”,还有一个近乎悖论的问题:当敌方知道了我方所具有“不败之地”,明明知道我方有可能最终翻盘,知道他自己它最终打不败我方,但他为什么还要把愚昧当成勇敢,非要来一拼死活呢?
一个原因是敌方太狂,欲望太膨胀。大家都知道狂妄的人没有什么好下场。但自古以来却总有身居高位者会复制这样的故事。
而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敌方太傻,看不明白我方到底有什么资源可以用来构筑自己的“不败之地”。
尤其是在发动战争的初期,初有斩获会助长傻人的狂妄,使他们情不自禁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这样的一个案例即二战期间的中国。1937年,当日军开始大举进攻中国东部地区时,曾预言侵华必将速胜。
有些自命“中国通”日本人(板垣征四郎、土肥原等),认为中国基层百姓根本没有国家意识,不会在意谁来做统治者。他们对中国的“民心”根本不了解,对华夏精神中源于上古的根深蒂固的正义观更是一窍不通。战国兵书《六韬》有言:“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义之所在,天下归之……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那些在现代社会里未受过良好教育且社会经验残缺的人,却把这些当作空话。
他们以为一支数量有限的侵略军,可以凭借无差别屠杀,就可以迫使一个巨型体量的民族屈服。全面侵华刚刚开始,日军就开始在华北乡村制造成社区的屠杀案件。如1937年10月(南京大屠杀发生在1937年12月),在河北省藁城县的梅花镇,日军一次性屠杀平民1547人,46户被杀绝。这次屠杀后来被称为“梅花惨案”。
愚昧导致野蛮抑或懦弱。当时有些中国人以士大夫眼光看局势,也看不到老百姓作为战争资源的重要性,哀叹中国难免速败、速亡。
反观中国共产党,它通过采取敌后抗战,依靠当地群众,保护广大农民原有的生活方式,一步步来发展武装,壮大组织。就连派往华北抗日根据地的美国观察员都承认,是共产党让原本处于绝望中的农民组织起来,拿起武器,保卫自己,保卫家乡。
侵略军摧毁了农民的生活方式,当时的民国政府无法保护农民的生活方式,而共产党却用虽原始,却有效的方式帮助农民组织起来,保卫自己的生活方式,并畅想更好的生活。三者对比,到底谁拥有“不败之地”,昭然若揭。
为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战争,“山河四省”的农民贡献了大量富有创造性和本地经验的游击战法,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地道战和地雷战。这一史实,即是明证。
让我们看一下当时的统计数字:1937年8月中国工农红军改编时,野战部队编为八路军三个师,编制4.5万人(一说5.2万人)。不到8年过去,到1944年底,共产党控制的抗日根据地已有1亿人口,八路军总兵力有50万人。1945年日本投降后,到1945年底八路军人数已有100万人之多。
但是凭什么八路军能够,从最初论军事地理、论财力、论人力(大部分作为言语不尽相同的外地人)都不占优势的4.5-5.2万人,在同样的经济极不发达地区,以最落后的武器装备和最拮据的经济条件,实现了20倍的增长?
其实,蒋介石政权或许从未想到(因为后来鲜有这方面的讨论),正是由于共产党在北方贫困省份(长江以北位于所谓胡焕庸线附近的人口较多地方)的长期经营,包括组织民兵、开展土改,才使它获得了中国社会最丰富的兵源。一方面因为中国北方(尤其“山河四省”)遭日寇荼毒最甚,另一方面又因为北方农村平均耕作时间(天数)远比南方要少,对劳动力的真实需求也小,所以北方农民家庭一向也有家里不够饭吃就送孩子当兵的现象。
这一点,后来由三大战役结束后国军兵力大大减少,难以补充的情况而证实。相比之下,解放战争中,解放军补充兵员共520万人,刨去损失150万人,实际增加370万人,其中多数是华北、东北解放区参军的男性农民。
另外(这个“另外”在战略上至关重要),在三大战役中动员的支前民工(其中包括男女),在辽沈战役中达160万人,在淮海战役中达150万人,在平津战役中甚至达到180万人(其中修桥修路30万)。
这样看来,共产党抗战期间在北方农村培育和经营起来的社会力量,不但保证了它在抗日战争期间的敌后生存和发展,而且还为日后的壮大和胜利提供了保障。老解放区提供的各种资源,从兵员、粮草、财物到人在思想感情上贴近与相应的管理效率,直接成就了它在解放战争中的胜利。
在如此广大区域,动员和组织数字如此之多的基层民众的能力,就是共产党在长期抗战中开发、培育出来的一种具有非凡战略意义的不败之地。
所以说,在战略上,所谓“不败之地”首先被应视为一个社会的,具有社会学意义的概念。地理上的不败之地是无法搬走的;而社会学意义的不败之地,或民心的支持与民间的支援,可以随着战线的推进而延伸和流动的。在最理想的状态下,它可以直接转化为军队的战斗力和补给线。
以民心为“不败之地”的原则,在市场竞争中同样适用。无论是坚守市场份额的企业,还是强势崛起,发起攻势的企业,决定胜负的一个关键因素也是“民心”,也就是这家企业能否真正帮助消费者改善和丰富他们的生活方式。
如果企业提供的产品和服务能够服务于大众生活——从日常使用的方便到消费者审美、理念上的满足,也就是能做到“同天下之利”,就可建立品牌效应,竞争市场上建立自己的“不败之地”。近年国产手机和电动汽车的发展,包括诸多企业的成败,充满了此类经验教训。具体的故事已用不着再说了。
说到这里,人们不得不愈加佩服孙武军事与经济、平时与战时相结合的战略观,以及他的以非军事手段来建立“不败之地”的倡议。
根据他的战略思维,不仅可通过发展经济,繁荣市场,加强国家在必要时(战时)可动用的社会资源,而且还可通过生活方式的影响力敌方实行不动声色的社会围剿,或为潜在挑战者设下社会埋伏圈,以配合他所说的“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的大战略。
说实在的,在现实世界的国与国关系中,只有经济发达,科技领先,生活方式丰富且不断翻新花样的少数几个国家,才能够保持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力——不仅仅通过传统的纽带,更重要的是通过多元的商业关系和以商业为载体的文化。形成这种影响力的是一个长期而全面的过程。对这一层面上的竞争关系没有一种“战争级别”的警醒,以为仅仅通过行政上的闭关自守或军事上的严阵以待就足以自保,也是会犯错误的。
点评:
至此可以看出,经常听到的“民心决定胜负”、“人民创造历史”等等说法,但是这样的信念,要想落实到操作层面,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胜利成果,却不能仅仅唱高调而已,还要经过长期的努力,通过几乎繁不胜繁的细节体现出来。
具体怎样做?有一个“生活方式”的原则特别值得注意:
首先,“人民”到底需要什么?民众生活方式及其变化,是具有社会科学素养者,观察民心、民意的棱镜。正如经济学家、管理学家说市场周期的波动,最根本地,取决于人口结构变化的趋势。
如果说一支军队能否打造自己的“不败之地”归根结底是“民心”说了算的话,一家To C产业的企业能否持续创造价值,最终也是“消费者之心”说了算。
很多强大势力,皆因无视民众生活方式及其变化而站不住脚。失败的进攻者或市场新锐势力,往往都是因为颠覆了民众既有生活方式,却迟迟未能帮助他们建立新的更好、更方便的生活方式——就像贾谊和司马迁在解释秦朝速亡的原因时所说的那样。
而很多弱小势力,虽能一时依托于民众的某些既有利益而存活,却不能持续地帮助他们营造更好的生活。
真正能够在“不败之地”的基础上持续发展的组织,无论是军队还是企业,一定既善于迎合民众的生活方式(或他们在生活方式上的向往),为他们解决问题,同时也善于通过学习和沟通,不断为他们提供更多选择,帮助他们创造更加丰富的生活。在这方面,一个最成功的案例,莫过于中国人亲身经历过的改开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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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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