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尽管《孙子兵法》说“兵者,诡道也”,如果有人想从它里边找到像《三十六计》那样的计谋,却一定是会失望的。孙武关注的是如何打造可供实施这样那样计谋的条件,而并非某一项计谋具体如何实施。
《孙子兵法》不是写给那些自命聪明的人看的。那些以为找准了机会“干一家伙”就能分分钟创造奇迹的人,从这里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其实,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这样一个特点,那就是每当孙武讲到作战行动的时候,他几乎总是只说两句,点到为止;而每当到言及看似作战以外的一些话题,他却会有一些论点一再强调,好像有点絮絮叨叨的。
比如怎样以“不败之地”为基础敌作战,作者仅交代了一句“善战者,胜于易胜也”;而打造“不败之地”的重要性,他却反反复复地讨论。从这里人们看到,从“不败之地”到“胜于易战”,逻辑关系十分明确:只有通过占据了“不败之地”,确保自己不失败、不被动、不会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充分条件去选择较有利时机,“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做到“胜于易胜”。
但是,人们必须明白,对“易胜”之“易”并不可做简单化、表面化的理解。之所以称为“易胜”,是因为能够做到牺牲较少而获利较大,在作战过程中避免出过大闪失。如此“易胜”,在战前通常是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的。胜利者必须在打造“不败之地”过程中,一方面要全方位改进自己的处境,包括与所在地民众的关系,另一方面还要有针对性地为未来决战做好准备,大力强化自己的优势。“易胜”说到底仍是来之不易。
在国与国的关系上,不败之国,必须居安思危,永远备战。它必须根据潜在敌方的特点盘算叫它失败得最惨,使我方获得最大声威的作战行动。这样的备战,实为“最不易”。
一个文明的精彩程度越高,日常生活越丰富多彩,越容易受海外势力的觊觎,越需要建立一种备战的常设机制来储备自己国家应对不测的能力。
试想,在有些人摆排场,有些人追雅趣,有些人醉笙歌的和平年代里(所有这些行为都在所难免),另外却有一些以百姓性命、文明存亡为己任者凭借有限的财政支出和物质资源,默默为国家经营着它的战略实力,以及在未来战争中的“不败之地”。
这些人或许一辈子过得比李广还憋屈,“无智名,无勇功”。可能,有的人一辈子都未能等到建功立业的大战就退休或去世了;甚至也可能,有的人因工作实在出色,业绩卓著,结果吓得潜在对手始终未敢发动预期中的进攻,而反被视为一无所成,耗尽生命。
但按照孙武的逻辑,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善战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然而“立于不败之地”不是等打起仗来再做的事情,而是在敌方尚未进犯,两军尚未对阵的时候,就应该完成的工作。否则,一旦战争打响,处处皆有猝不及防之战况,到那时再说什么“立于不败之地”就晚了。因此,《孙子兵法》意义上的“善战”,并非仅仅善于作战,而首先是善于备战,是善于打“未战之战”的意思。
对这样的“善战者”,孙武是满怀崇敬的。
这就是说,按照孙武的逻辑,不管是不是在战场上,“善战者”永远都在营造我方相对敌方、潜在挑战方在组织能力上的优势——以求为即将到来的作战尽可能降低战斗成本、提高获胜把握。
人们对孙武的历史知识不得而知;他的13篇兵法,虽成书于一个战争频仍的时代,对过往战例却只字未提。但是历史经验证明,在非战状态下的长期、全面地发展和积累国家实力,是打赢未来战争的必由之路。
政治的重建,社会的转折,尤其是通过大规模决战,在一片较大区域里建立统一和平秩序和生活方式的历史变局,都是以各方面的长期经营和准备为基础的。周兴代商、齐晋称霸、秦并六国,秦灭汉兴的历史过程,都属于这样的类型。
人们熟知的三国归晋(279),是中国在经历了汉末、三国时代大分裂后的一次统一的尝试。两晋政治,可谓一塌糊涂,但它也有短暂而光鲜的立国之初。它对东吴的兼并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当兼并东吴的捷报传来,在朝廷庆功宴上,晋武帝司马炎举起酒杯,洒酒在地,说今天的胜利多亏的是“羊太傅”的功劳啊!这位“羊太傅”就是羊祜(221-278,音“互”,字叔子,古文献中也称“羊叔子”),可算得上为一个组织(晋国)打造和经营“不败之地”的经典级人才。
羊祜曾在彼时战略要地,对吴前线的荆州长期担任军政长官职务。在卧病不起时仍向司马炎建言力主伐吴。
羊祜出身“泰山羊氏”,一个在今天山东平邑县的大族。司马炎于泰始五年(公元269年)任命羊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荆州诸军事,坐镇襄阳。这时他已快50岁了。
他走马上任时,荆州仍属于直接面对东吴的前线。这片区域,经过此前魏蜀吴多年拉锯战,已百业凋敝,民不聊生。驻军战斗力也受到影响。
虽然出身世家,此前也无显赫个人业绩,但羊祜并非一般的官宦子弟。他并不能做到每件事都神机妙算,却能在镇守一方的同时,从国家大局出发经营细节。他一面恢复经济、安抚社会,一面开展怀柔外交,笼络东吴的民心、军心;一面在时机尚未成熟时避免与东吴决战,一面埋头谋划他内心的未来最终解决方案,并积极能够替代自己的军政人才。伐吴战争的统帅杜预和水军主将王浚,就是羊祜举荐的人物。
经过近10年的努力,羊祜终于把荆州从先前的“军无百日粮”的危险地带,建成为一个坚强的战略前沿。
羊祜逝世后,据说襄阳百姓罢市痛哭。他们为了纪念他,特地在他生前喜欢游憩的岘山,树立石碑,進行祭祀。因人们到此多有落泪,岘山碑又被称之为“堕泪碑”,历代文人皆有追思缅怀之作。
点评: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为一个组织经营它的“不败之地”,对管理者提出了极高的要求。管理者和他所任用的人,不但必须是调动各种资源、处理各种关系的管理全才,而且还得耐得住寂寞,不被眼前功利所诱惑,为着最终的战略目标埋头工作,多年如一日。
在21世纪第一个100年的现实世界上,各国面临的贸易战、经济战,很可能将会是一场绵延不绝,包罗万象的非军事化的持久战。对所有参战方的一个最大考验,就是在接连不断的不确定性因素影响下鏖战,靠自己的柔韧性和创造力与竞争对手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地拼抢。
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每一个组织都不得不打造自己的“不败之地”,而每一位“不败之地”的经营者都不得不学做现代的“羊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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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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