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的第八篇“九变”,或可视为“军争”篇的续篇。
在整部著作中,这一篇篇幅最短,但留下的疑问却很大。
一个疑问,就是“九变”到底是哪“九变”?有人将它与“军争”篇相联系,提出“九变”是指“军争”的九条战术运动原则,即“凡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绝地无留。”
也有人说,“九变”应该指的是本文中的九项变通:即“圮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但接下来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变”,那就是“君命有所不受”。如果把这条也包括近来,那就是“十变”,为什么偏偏要称为“九变”呢?
还有人说,“九变”也可能是指《孙子兵法》第十一篇“九地”篇中的九条原则:“是故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更有人认为不必那么拘泥,“九”字在汉语里本身就带有多,或多种多样的意思;而“变”字一个意思,就是对通行模式加以改变的意思。因而所谓“九变”应该就是指不墨守成规,善于变通的意思。
但以上都是学者的辩论,对实操者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更有意义的,是孙武的核心思想:变通是会增添效益、带来利益的;带兵打仗的人,倘若仅仅知道山川地貌等所处环境,而不知道利用所处环境随机应变,还是不能算是智者,也不能创造理想的歼敌效益。
接着孙武做了一个很大的跳跃,提出了一个如何进行“伐交”(营造统一战线对抗某种强大敌对势力)的原则:“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最后落脚在与诸侯分利上,说明孙武认为只有确保他们的利益,才能与他们结成军事联盟。
也许在孙武看来,这算不上是什么跳跃。在他看来,山川地貌、周边诸侯(不是说“衢地交合”吗?),甚至敌方将领的个人心理(本篇最后一段的“将有五危”云云),都属于“善用兵者”施展才华的舞台布景。与它们的关系处理得当,调用巧妙,都可转化为有利的战争资源。
当然,调用巧妙也包括暂时不用——包括“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在这一篇里,“善用兵者”的具体含义,就是“善变通者”,即不满足于按照前人的经验照猫画虎,而是会将其中法则加以活用的将领。
说到这里,孙武为什么将“九变”的讨论置于“军争”之后的逻辑,便昭然若揭。看清这个逻辑,是远比探究“九变”到底是哪“九变”更要紧的问题。
“军争”篇的主旨,是不要忽略细节,要处处留心细节,要把细节作为应该利用的战争资源。而接下来,在“九变”篇里,孙武则交待,细节固然重要,必须注意细节;但细节并非清规戒律——既要学会观察细节、不忽略细节,在具体的实战场景下,也要知道利用细节,有所变通。
古代兵学家和现代军事理论家在讲解“九变”的时候,都是这样看的。在《十一家注孙子》中,南宋人张预的解释是:“变者,不拘常法,临事适变,从宜而行之之谓也。”他接下来又说:“更变常道而得其利者,知用兵之道矣。”
现代人钮先钟引用明代何守法言:“九变者,用兵之变化有九也,常之反为变。凡用兵有常法,有变法。如上篇军争之法,是道其常也。此篇皆以不必争为言,则变矣。”钮先钟除了指出本篇并非“皆以不必争为言”之外,别的方面,是同意何守法的。
也只有在讲解了他的变通法则之后,孙武在“军争”篇里表现出来的紧张才趋于缓和,他的文风也才重新回归到他惯有的胸有成竹的优雅。
这里他写下了《孙子兵法》里又一精彩论断:“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也就是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是凭借自己做好充分准备,以随时应对敌人之来;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发动攻击,而是凭借自己所具备的强大实力使敌人不管何时攻击、怎样攻击都无法获利。
这就需要一个国家,一支军队,在“有以待之”上,需要完成一切细节上的戒备,而在“所不可攻”上,则要求以它的统治者或军队指挥者必须表现出层出不穷的计谋与灵活备战、应战的心态。
“有以待之”和“所不可攻”之说,是孙武对其“立于不败之地”这个观点进一步丰富和解释。
现在,将“九变”与“军争”两篇联系起来读,可能更容易理解执行层面的两重境界:第一重境界就是打磨细节、优化细节。在此基础上,还有第二重境界,那就是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通、有所不为。用一切细节做到“有以待之”,同时用一切计谋做到“所不可攻”——这种建立在一丝不苟操作基础上的谋略和变通,才是可想见的一个组织的最佳执行力。
初读《孙子兵法》者,在读到“不败之地”时,经常有所不解:仅仅以“不败”定义强者,是否有些勉强?难道真正的强国不应该是引领攻势,横扫千军吗?
然而,在现实中,当一个处于“不败之地”的国家能够长久保持如此“有以待之”和“所不可攻”的状态,对于心怀野心的远敌或图谋不轨的近贼来说,它的和平存在本身就足以构成强大的威慑。于是也可以说,从长期的战略意义上说,我方的“有以待之”就是对敌人的进攻。
在这种强大威慑的阴影下生活,怀有敌对野心的一方,每一天,内心都是一定会感到极不舒服的。
点评:
世界上的国家,绝对数量无论多少,但在非战时期,与霸权大国关系无非只有三种:
第一种,关键问题上必须以自我利益迁就霸权大国利益,没有真正的自主。
第二种,与霸权大国长期对抗,虽然表现得英勇顽强,但毕竟,国力不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而且诸多事务也受国际制裁的限制,仍无法实现真正的自主。
第三种,与霸权大国并无直接冲突,但其存在,以及保持自主发展的能力本身,就足以让前者感到是个潜在威胁——所以这在本质上是一种相当紧张的关系,这种国家必须保持高度的战略灵活些,并时时刻刻“有以待之”。
在国与国的关系是如此。在市场上,企业与企业的关系大致也是如此。
居于事实垄断地位的大企业并不害怕行业里的七七八八的小企业;它们只害怕行业里的新兴企业,因为只有新兴企业才有可能对它们的未来市场地位造成威胁——不管这种威胁是现实的还是想象的,也不管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主要在于它们自己的不思进取,还是新兴企业的野蛮生长。
新兴企业与那种“老钱”企业的合作必然是困难的,而且也必然需要在关键环节上对将来可能发生的种种不测“有以待之”。
一个眼前的案例,就是好莱坞传统电影企业对SeeDance AI视频制作解决方案的集体围剿。
…… …… …… ……
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0
推荐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