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的13篇兵法，每一篇里都融会贯通着“道”的辩证法和谋略意识。在他看来，领兵打仗的每一步，都是“道”（道家哲学）的实践，都必须讲求谋略的设计。这种融合集就中体现在他的“形篇”、“势篇”、“虚实”篇里。

在此前的讨论中，为什么他孙氏的形势论应被视为兵法13篇中的最高水平。那是因为笔者以为，作为超越心、物界限，兼有两界之极的“胜利本体论”，势的理论实在是孙武在哲学理论的一大贡献。

但唐太宗说孙氏兵法以虚实论最为精华（“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 也有道理。孙氏的虚实论与其形势论、正奇论相通，相比之下，以虚实论更具认识论的玄妙。

在兵法13篇里，有专门的“虚实”篇。但虚实的概念，却渗透全书，尤其是我们在此重点讨论的这三篇文章。 

首先必须回答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是“虚实”？

哲学先生会告诉人们，“虚实”的概念可最早溯源于道家哲学，尤其是它的“有无”观，以及“有无相生”的辩证法。在道家经典著作，老子的《道德经》中，就有“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人世间的种种虚实现象，也应该是相互赋形，相互转换的。

然而对于兵学家来说，虚实并非等同于有无。道家哲学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因而“有无”之辨属于本体论的范畴：有无之间，是一种以“无”为本，以“有”为用、为显现的基本关系。

兵学家虚实之辨，则是以“虚”指无备或少备而脆弱，以“实”指有备而坚韧；其中的倾向性十分明显，那就是以实为本，以实为胜。他们从这个角度出发观察和判断冲突双方（或各方）的所处态势和作战能力，以及可利用的任何资源。孙武在“虚实”篇的形象比喻：“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虚实是也”，就是以碫喻实，以卵喻虚。

那么，孙武为什么只论虚实不论强弱呢？以强弱之辨，或以“薄弱”、“强盛”（有的《孙子兵法》现代注释对虚实的定义）的比较取代虚实之辨，直截了当地分析两军态势，岂不更加简便？

其实不然。虚实二字所概括的意思，远超强弱二字所能容纳。虚实是一种动态的判断，是随着敌我双方在战争进程中的运动、表现而变换的，绝非孰强孰弱的静态计算，如兵力上、武备上的计算。在兵学典籍《李卫公问对》里，所记录者（唐代名将李靖）就明确说过，将《孙子兵法》里的虚实理解为强弱是错误的，属于“后人不晓其意”。 

作为一种军事指挥的能力，虚实之辨首先是指关于敌我双方的虚实对比的分析和掌握。

由于孙武毕竟是在用2500年前的语言写作，在他的时代，很多思辨概念均属形成的早期，甚至是首次提出，因而其定义，层次，以及内部、外部的相互关系都未来得及详尽说明。虚实这两个字，看起来意思并不难懂，细读起来，却能分出不同的层次。

第一类的虚实是“真虚实”。它作为一种冷静、客观的比较标准，用于敌我军事力量、战争态势的分析和判断。这种分析、判断的目的，是为正确的战争决策提供保障。因而它必须体现判断者的科学性和系统性，并且鼓励发现新的视角和要素之间的新的内在关系。

它还必须体现判断者的道德能力（道德定力）：无论是对己对敌，判断者都必须出以对国家、对人民的“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高度责任心，排除任何心理、情感因素的干扰，做到实事求是，不说假话，不做妄想。在这方面，历代祸国殃民的战争发动者（如二战时的日本军国主义者）就是典型的反例。对自己发动的战争与屠杀不抱反悔之心，更表现出道德能力之虚以及自我欺骗之实。

第二类的虚实是“假虚实”。它作为迷惑、诱导敌方做出错误决策的“障眼法”，目的是故意向其展示或泄露实际上不存在或不真实的军事力量、战争态势。它必须部分地迎合敌方的逐利欲望，同时必须掺杂了多种计谋的考虑，必须为对手预留陷阱，还要避免露出破绽，使其有所警觉。

或者，“假虚实”也可能纯粹是在信息欠缺，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仓促做出的错误的虚实判断。

在“真虚实”里，又可再分出我方的真虚实和敌方的真虚实。比如我方对战争态势的虚实判断与敌方对战争态势的虚实判断会不尽相同，因为都是结合双方各自利益与目标做出的判断，不可能完全一致。

在“假虚实”里，也可再分出我方的假虚实和敌方的假虚实。我方的假虚实是我方为了干扰敌方决策而故意展示的假信息。而敌方的假虚实，则是敌方向我方决策的假信息。

沿着以上逻辑，我们可以说：当我方在做战斗力的自我评估的时候，必须采用真虚实。在对敌方进行作战或任何军事性接触或信号传递的时候，必须在真虚实的基础上采用假虚实。对敌方做战斗力评价评估的时候，必须能够识破或谨防敌方制造的假虚实，尽量发现真虚实——这也是为什么孙武在第13篇“用间”里特别强调对谍报的综合分析能力的缘故。 

那么按照兵学家的定义，虚实的概念，应有哪些具体表现呢？比如对一支军队，或它的战场态势的虚实，应怎样做出判断呢？

实的定义，首先是整体上、系统上的有备。其最佳定义，莫过于“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形篇”），“致人而不致于人”（“虚实”）。

然后是社会治理、军队制度上的有备。这一观点，孙武反复强调，在13篇兵法中包括 “民与上同意”（“计篇”），“修道而保法”（“形篇”），“令素行者，与众相得”（“行军”），以及对“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的警告（“火攻”）。

接下来是选将之法、治军之道、谍报侦察、谋略策划各方面的工作。有关论述散见于13篇兵法之中。

然而兵学是一门运动中的实践哲学。实践哲学讲求的，是知行转换，因而兵学家也特别注重将分析和洞察的能力转变为战场上的的因势利导、操控全局的能力。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孙武关于交战军形的论述，与道家哲学体现出相当的契合，有一种“实未必实，大实若虚”的意思。

初读“形篇”、“势篇”、“虚实”篇，人们或不免有一种过于收敛、阴柔的感觉。尤其是“形篇”一开始说，“善战者”之所以善战，只需做到以让敌人打不着，而“等待”敌人自己暴露出可被战胜的迹象，以及胜利只可预知，而不可强为（“胜可知，而不可为”）云云。这种口气，似乎看不出任何英雄气概，是不是有点太“虚”？

直到读到篇尾，“胜者之战民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胸口郁积的那口气才算舒缓了过来。

须知这正是孙武的本意。以水喻兵，以无形为至实，其实是贯穿13篇兵法的一条主要的思想路线。

正如“虚实”篇所说：“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在中国人看来，“避实而击虚”一说已是成语，随手即用。但其中却有很深的辩证法：试想何以“避实”？是不是必然以“虚”方可“避实”？但何以“击虚”呢？是不是必然以“实”方可“击虚”？沿着这个逻辑，假使以“虚”“击虚”，必然难以造成“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的席卷而下之势。那么结论只有一条，那就是“避实”之“虚”必然会在很短时间内转换为“击虚”之“实”。

这是怎样才能做到的呢？对于临场发挥的将领来说，这就要求在避实击虚的过程中，兵形之“虚”与兵势之“实”必然是同一支军队的两种运动方式。就是说，这支军队是同时按照前边所说的“真虚实”和“假虚实”的不同标准而运动的。

唯有这样，才能做到孙武在“虚实”篇中所说的“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孙武的意思，是只有当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做到抓住了战场的主动权（“为敌之司命”），才可主动出击，寻求决战，确保歼灭大股敌人而取得胜利。

将“形篇”、“势篇”、“虚实”篇“联系起来读，读者可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形篇”的开篇，孙武警告读者：“胜可知，而不可为”；但到了“虚实”篇将近结尾处，他又说：“胜可为也”。那么“胜”到底是“可为”还是“不可为”？

作者的意思应该很明白：在尚未按照形势、虚实的思路做好备战、进行作战的时候，“胜不可为”；在已然按照形势、虚实的思路做好备战、进行作战的时候，“胜可为也”。

如此看来，以上三篇，就像是一个教程：辨别“虚实”是认识论的一门功课；做好这门功课，就可提高一个指挥者分析战局，把握战机，克敌制胜的整体能力。

这门功课要求：

¡ 首先，以“真虚实”对待自我教的是治学态度，不能自欺欺人，而是应扎扎实实地维护良好的制度和政策。

¡ 然后要学会看破和揭穿敌方制造的“假虚实”，以及任何容易误导我方决策的假象。

¡ 接下来要学会为应用和部署旨在误导敌方的各种“假虚实”。

¡ 最后要在作战中根据敌方虚实，得心应手地调整、转化我方部署中虚实，做到不断避实击虚，以赢得实实在在的胜利。正因为如此，《李卫公问对》说，在用兵的过程中，虚实之辨要与形势之谋、正奇之用密切结合，“使敌势常虚，我势常实”。 

点评：

在商业竞争中，辨别“虚实”也未尝不是一门重要功课。企业家、管理者都要在己方虚实、竞争对手的虚实和市场虚实中找空间、谋发展。在辨别商机的时候尤其需分清“真虚实”和“假虚实”。很多媒体热炒的商机是不会到来的，至少不会到来得那么快、那么顺利；而很多以世俗之眼视而不见的商机却在日常生活中发生。

在全球市场的范围里，由于各处监管形势逼仄，营商环境险恶，中国企业作为一个整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得不采取“兵形象水”方式生存和发展，“避高趋下”，“因地制流”，悄无声地等待时机，营造机会形成“水漫金山”的势头。

在这一过程中，还有一种水的特性是孙武并未指出的，那就是“水”是一种生态；水的流动和汇集，为其他生命创造条件。中国企业要想在一个地方停留下来，形成实力，也难免要与当地信誉好、关系深的企业和企业家发展协作，为那里的经济孕育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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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