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起点,也就是孙武说“善战者”首先要做的,就是先保证使敌方不能打败己方——这就像好投资经理人见客户并不吹嘘自己曾在某个项目上创造了多少多少倍的回报率;而是跟客户一步一步地交待怎样保证不亏本。因为事实上,他并没有办法保证多少多少倍的回报率(那种业绩多少含有运气的成分),而投资经理人的本分,也就是他真正应该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在正常的市场条件下投资不亏本。
孙武在“形”篇里说,得胜始于不败。所有的“善战者”,都要“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像这样,“善战者”才有条件一边蓄积实力,一边寻找战机,使“善战”真正成为“常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
不过,怎样理解这种至关重要的,作为打胜仗的第一步的“不败之地”?
联系孙武在“计”篇里的论述,可以想见,具有战略意义的“不败之地”应该是在战争发生之前就已然存在。“善战者”之所以善战,就在于在战争尚未爆发之际,已在主观上和物质上都做好了相当充实的准备,甚至针对潜在对手形成了己方杀手锏式的独特优势——随时出手,随时见效。
这就像2025年5月的印巴空战,印度战机升空进犯伊始,就被巴基斯坦预警机与歼10C雷达锁定,随即弹发机落,印方战机损失6架,包括3架价格昂贵的法国造阵风战机。
孙武在“形”篇从讨论“不败”开始,因为“不败”必须是一种“形”。它必须归结于一种经过了或经得起战争考验的真实存在,就像印巴空战的巴方战绩6:0(或什么更大的比率),能够带给交战对手实实在在的战损比和挫败感。
然而在孙武看来,“势”重于“形”;造“形”的目的在于积“势”。况且天下之形,多种多样,“不败之地”也有不同类型。“不败之地”的打造者和经营者们,对此都应有所知。因为如果能够将不同类型的“不败之地”整合起来,肯定会构成比单纯一种“不败之地”大得多,也好用得多的系统性的保障。
在笔者看来,对于“不败之地”或“不败因素”这个课题,又可从六个角度加以观察、分析。而正如中国做分析、思考,凡事都可论“阴阳”,这六个角度又各自具备两个方面,或者说由两个方面组成。
其一,限定的地利与灵活的能力:狭义的“不败之地”应该就指的是一块地方,易守难攻,或具备其他什么有利的天然条件。但有地利的地方,往往也会伴随着某些有地之不利。随着敌方进攻方式的调整和时间推移,应占据之地利可能也不得不有所改变。
要紧的是,既要占据有利地形,又不能仅仅满足于占山为王,割据一方——像那样打仗,打不下天下;像那样做生意,终归是小本经营。要想取得更大的胜利,就不能自限空间,还要积极开拓回旋余地,打通与外界的通道,一有机会就寻求外线发展。
说起“外线发展”,当然,就不能是“另一条通道”、“另一片地方”那么简单,还要有兼顾内线和外线的能力。能力也包括人才。因为对于一支军队来说,在原有战场条件下的骁勇善战者,未必就是开辟新战场的最佳人选;养起一支能够远程奔袭、决胜千里的部队,更需要投入极大的资源。
总之,限定的地利只能管一时之用,灵活的能力却是更可靠的“不败之地”。
其二,“有形之形”和“无形之形”:虽然敌人挨打,或切肤之痛,或断臂之痛,其感受必是“有形”。但打击他的力量却未必都来自有形事物。物质(如先进武器)的积累是有形的。军队的备战方案(尤其目标明确的那种)、组织建设以及系统性配合,这些也可以都是有形的。
但“无形之形”最不可忽视:人们首先可以想到的,就是孙武称作“势”的东西——一个组织在激烈竞争中发展的节奏,打运动战、歼灭战的经验和能力,以及叫对手不堪困扰、叫社会围观“看热闹”的影响力。关键时刻的关键一击,无论在战争中还是在商业竞争中,都会为己方取得超出数字可计量的回报。
另外,还有属于制度建设,社会发展,以及精神∕文化范畴的东西,都可发挥“无形之形”的作用。孙武特别强调:“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主持正义,健全制度,就能从政治上为决定战场胜负提供保障。
文化认同,部队士气,或团队精神,都属于无形之形。只是必须小心,妄自尊大的民族主义却不属此列。因为那种东西,其实是激情掩盖下的愚昧,更容易给己方行动造成失误与挫败,而不是带来胜利与威望。
其三,即刻效应与长期效应:“不败之地”或“不败因素”有不同的时间效应。有些因素,战争伊始,立即就能发挥效用。如尖端武器库存,开战第一天即可直接投入战斗;即使尚未开战,这种因素的存在,也是对潜在对手的一种震慑。
但还有些因素,在战争刚刚打响时,往往并不被人(包括交战双方)视为重要因素。但随着战争的延长,以及对平民的伤害的蔓延,这种因素开始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曾经的弱势方的“坚韧度”越来越明显,使曾经的强势方越来越难以制服。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积淀就属于这样的因素。
一个国家的民族历史,它的文化和传统生活方式,都对它的战斗性和战斗行为会有很大的影响。比如同样是经济欠发达社会,有一些,由于经济发展的制约,世俗教育太弱,科技人员太少,似乎难以组织大规模的战争行动。而另一些,却民风彪悍,并且有着与外来入侵者进行抗争的传统,非常善于组织群众性的抵抗行动。那种社会文化上的,或集体经验上的效应,不会在战争刚刚爆发的时刻全面展现,但随着战争的延续,即使在敌国全面占领的情况下,却会持续发挥作用。
在现代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化与传统的长期效应,也应加以重视。善于从事组织管理的人,应一方面从中发现可用、可转化为生产力(或即刻效应)的成分,另一方面为其注入新的活力。
其四,“伐交”与“伐兵”:对于有的国家,尤其是处于力量对比悬殊的战争压迫下的国家,有一种战略上的“不败之地”,它并不在国内,或并不完全在国内,而某种程度上在于它所能够获得的国际支持。这一点,二战时的中国、二战后的以色列,以及近期的乌克兰,都是案例。
弱国伐交,在战火屠城的危局下进行,往往上演令旁观者为之动容的悲壮历史剧目,但在大国利益的牵制、羁绊之下,却很难达到预期效果,结局不免相当尴尬。这一点,1919年巴黎和会以后,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的中国,以及2025年特朗普施压下的乌克兰,都是案例。直到现在,在各种国际谈判(包括商业谈判)中,“弱国伐交”仍然难以撼动大国利益的地位。
因而“伐交”、“伐兵”,两手皆强,方为上策。
中国企业致力于颠覆“卡脖子”的技术,并非仅仅由于政府的鼓励,而首先是为了加强自己在商务谈判中的筹码,提高自己在产业市场中的地位。仔细想想,这就是“伐交”“伐兵”的双手并做。
其五,克服弱项与强化优势:“不可胜在己”——孙武说得直截了当。那么应该怎么做?
首先,正如“计”篇里说的那样,国家在做战争决策的时候,必须要做多国间的比较分析,以判断自己哪些方面是弱项,哪些方面是强项。决策者还要根据现实国力,设想哪些方面可能是未来的弱项,哪些方面可能是未来的强项。打造和经营“不败之地”就必须在这样一个国际判断的基础上,把不断克服己方的弱项,与不断强化己方的优势结合起来。
对于面对近前战争风险的国家,还要特别根据潜在对手的特点,制定己方的克服弱项、强化优势的计划。要抓紧时间一方面克服自己相对于特定对手的弱点,另一方面有针对性地瞄准对手的弱项强化自己的实力,以求利用敌方已暴露的弱点,尤其是它短时期内尚不可能改进的地方,有针对性地打击它和销磨它。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第一代兵学专家郭化若说:“孙子把消灭自己的弱点与造成敌人弱点二者,联系起来看,并把前者看作后者的先决条件……所谓‘先为不可胜’与‘立于不败之地’者,就是消灭自己弱点。”
这方面的一个案例,是伊朗的无人机工业。在工业基础全面薄弱、美国禁运旷日持久的条件下,伊朗集中力量突击无人机相关技术。经过长期努力,它的无人机工业,已达到一方面可向俄罗斯转让技术,另一方面可支持胡赛武装直接与美以对抗的水平。
无人机成本低、用途广,使用方便,且防御不易,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国在反无技术上,仍无全面可靠的解决方案。
相比之下,朝鲜虽然奉行先军战略时间更长,估计占用的国家经济资源也更大,却固守半个世纪前的军事思维,一面大量储备常规火力,一面耗费重金开发未见得有实战意义的战略运载工具,却没有像伊朗那样,在新一代灵活作战装备的开发上取得独特进展。
伊朗与朝鲜在军力发展策略上的不同,也反映在俄乌战争中两国所扮演角色的不同:伊朗是作为填补俄罗斯军火库空白的无人机供应商(当然伊朗的整个防卫路线也不是没有问题),而朝鲜,只是作为人力资源和常规武器的输送者。
但在这里还有一点必须强调:克服弱项,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克服前人(或前任)犯下的政策上的错误。
这种错误,最具危险性的一种,就是有些人习以为常,或尚未意识到其严重性的错误,也就是后任决策者在决策思维上的空白——说白了,就是在多变的现实世界上的,千古不变的官僚主义的积习。在2025年7月,俄乌战争开打3年多之后,美国陆军仍把用无人机投掷手榴弹的演习标榜为世界首创,遭到网友嘲讽,结果贴文秒删。
然而,假使迟迟不能纠正那些错误政策或政策导向,一个社会或一个组织里就会有相当一部分蕴藏的能量不能被有效开发利用。于是人们不难推论,在长久未经深刻社会变革的国家,军队的作战谋略以及企业家的开拓精神都会受到很大制约。
其六,我之虚心与敌之狂妄:说到消灭弱点与强化优势,中国兵学把战争中的敌我关系,事实上定义为己方以敌方优势为标杆,不断向敌方学习,争取赶上和超过敌方,同时利用敌方弱点,不断引诱敌方上当犯错,最后全面碾压敌方、消灭敌方的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至少有两个重要环节至关重要。第一个环节,就是以极其实事求是,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态度,虚心向敌人学习。而第二个环节,几乎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幸运,那就是敌人的狂妄。但由于帝国主义战争以及各种狂热暴力行动的非理性本质,世界舞台上总也不会缺少喜剧演员式的好战政客、蹩脚将领和无脑宣传家。而我方只须做的是,不要让对那些人的可笑表演的轻蔑,影响到自己对其技术或任何先进之处的冷静、理性的调研与学习。
点评:
毕竟,真正可靠的“不败之地”只能是长期主义的结果。打造和经营“不败之地”不允许一得自矜的掉以轻心,也不允许临时抱佛脚式的小聪明。在军事上,无论是战争尚未爆发时,还是战争正在进行中,甚至在并无近前威胁的和平年代,这件事都属于必须办好的“国之大事”。
对于企业来说,如何打造不败之地的问题,同样不是开一两次高层会议就能解决的,需要长时期、多回合的权衡取舍。未来几年,在AI迅速发展,应用尚待时日的大环境下,很多企业都不免面临重新思考和重新定义自己“不败之地”的任务。从上面那几个角度来审视自我恐怕也是势在必然。
…… …… …… ……
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0
推荐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