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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读《孙子兵法》的人,往往觉得其中的那个“势”,看不见摸不着的,到底说的是什么?

甚至有的人,读《孙子兵法》的“势”篇都读了好几遍,反而越发觉得孙氏之“势”虚无缥缈。

从表面上看,在这一篇里,作者除了多用了几次“势”字以外,也没有为这个概念提供一个理性的解释。

再加上作者玄而又玄的行文,于是有人认为,什么势不势的,尽可忽略;既然孙武也是在同一篇论文里首次提出了他的著名的“正奇论”,它的篇名还不如叫“正奇”更为贴切。

《孙子兵法》的海外译本也反映了这个问题的棘手性。因为在西方语言里,几乎不存在“势”的贴切转译。有的译者采用音译加冗长注释的方式,有的则译为“energy”、“momentum”、“force”、“advantageous position”、“released energy”,或根据上下文分别译为“energy”和“situation”。

但是以上种种对“势”的理解都有偏差,都不能转达孙武对“势”的全面定义。至少,孙武没有把这一篇的标题定为“势”,而不是定为“正奇”。他说“战势不过正奇”,实际上仍是说“战势包括正奇”,而不是正奇就是战势。这难道不恰恰说明,对他来说,“势”是比“正奇”更深一个层次,更富哲理的一个概念么?自称孙氏弟子的人感到“势”如此难以捉摸,只不过是因为在思维训练上,尚远离老师的高度罢了。 

那么怎样理解《孙子兵法》里的“势”?笔者认为,只有从哲学的高度,把《孙子兵法》的“势”放到中国先秦哲学的大框架里来解读,人们才能真正看清孙武势论的意义。

“势”本身就是中国先秦哲学里一个概念;它之所以很难翻译,是因为它是一个独特概念,在其他国家的思想体系里找不到相对应的成分。

相比之下,“势”的最常见的翻译,“momentum”这个词在14世纪才从拉丁语引进英语,而拉丁语的词源meuemew则是“推开”(to push away)的意思。在现代英语里,“momentum”作为一个日常表达,表示“势头”或一个持续运动过程的趋势;但与此同时它也是一个科学术语,是是基于牛顿、笛卡尔等人研究成果的,可计算的“动量”的意思。

中国先秦哲学里的“势”不是一个科学范畴,但复杂性却并不亚于科学。

它是属于以道家为代表的哲学体系的一部分:在这个体系里,“势”体现着“道”或“自然”,是一种按照“道”或“自然”的逻辑而运行的无处不在的力量,它有一个总体的取向;虽然在不同情况下又允许千差万别的个体特征。也可以说,“势”就是“道”表达。

更进一步说,“道”是什么,虽不可以尽知,但也不是不可知的;在具体事物(事务)上,人们通过对“势”的运行的观察,即可洞察和领悟出“道”的基本规律。

到孙武的时代,中国先民已经历过多次大规模战争和权力更迭, 既有过牺牲活人的祭祀仪式,也有过诗酒礼乐的贵族联盟,既有过山崩地裂的自然灾害,也有过一唱众和的集体劳作。像这样一个从沧桑中走出的族群,其中的智者,也必定要提出某种概括一切沧桑的历史哲学。

加之以种植业为中心的农耕文明的发展,特别是人们的存在对环境、气候、天象的依赖,更加强化了这个族群对年复一年四时运行的规律性的认知,以及对其中的特殊性的敏感。于是,观察变迁、猜测变故;预测变局、顺应变势,便成为一切智者的必修功课。

因而历经沧桑的人们形成了一种这样的历史观:尽管有这样那样不和谐的插曲,从大趋势上看(或以“沧桑”为时间框架来看),人道(也就是人的生存的普遍原则)与天道是并行不悖的。

虽然面对主观意志无法左右的力量,个人的分量往往显得微不足道,反人道的势力有时却气势汹汹,但毕竟人道不可战胜,因为天道(宇宙之道、总体之道)维护人道。正像有时环境恶劣,气候反常,自然却总会孕育新的生命,并为之提供丰饶的资源。于是人们相信,无论再大的“沧桑”,都不至于是世界末日——危局之下,天道不灭;人道起伏,总有新机。研究中国哲学的人管这种思想体系叫做“宇宙观”或“整体论”。

中国先哲关于人类文明命运的整体认识,实为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所不可企及,却在现代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William H. McNeill)既不否认人类与灾难伴生,又拒绝承认人类的灾难宿命的认知中,得到了雄辩的响应。

中国先民对于“势”的理解,一个经典表述,就是老子《道德经》所里说的“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其大意是“道”生成万物;“德”将它们养育;万物进而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由一种被称作“势”的力量,促使着它们日臻成熟或完成自我。

这也可理解为,“势”代表着“道”的对万物生长过程的持续介入。所以顺势而行就是自然的(“道法自然”),是会有收获的,有利的;逆势而动(包括残害生命、违反人道)则是不自然和反自然的,是会遭到上天或道的惩罚的。对于一个农耕文明来说,这一点,就像在多雨的地方可以多种稻子,而在比较干旱的地方只能种麦子那样,是不言而喻,不容争辩的。

具体地说,中国古典哲学里“势”的初始概念,包含这样几个方面:

¡ 它是从属于“道”的,一种时隐时现却无处不在的,推动世间万物变化的力量。

¡ 它的运动规律,代表着或反映着道的逻辑,或可称为自然规律。

¡ 它的运行实现着自然赋予万物生长的多种可能性,也包括人的生活的多种可能性。

¡ 面对“势”的运行,人不应刚愎自用,逆势而动,自取其害;而应该学会适当变通,顺势而行,巧得其利。

道家的自然哲学的势论也被引入了政治学,“势”的含义也就随即有了第二个层面,成为权力地位以及相关影响力的意思。管仲(前?-645)与孙武都是齐国人。他当过齐国宰相,比孙武年长100多岁。在《管子》一书的记录中,就有不少关于“势”的论述。关于政治的“势”,管仲的一个著名论断是:“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 他以此说比喻君主应具备海纳百川的胸怀和气度,广纳人才,方能成就大业。这反映出一种不同的对“势”的理解:管仲的“势”就不再是完全外在于人的力量了,而是可以通过某些人(有智慧的得势之人或得时之人)的人为努力,不断积累,变得强大,变成与人结合的力量。

同样逻辑,“势”既可能被不断积累,也可能由于得势者的某种失误而渐渐流失。管仲说:“凡人君之所以为君者,势也。故人君失势,则臣制之矣。势在下,则君制于臣也;势在上,则臣制于君矣”。 他认为君主只有凭借足够权势才可能号令臣下,失去了权势则会受制于臣下。

当“道”被解释为检验权力是否正当而可否持续的标准,王朝兴衰、政权更迭,无论一时间造成多么巨大的社会动荡,也就具有一种如同自然规律运行的性质,正如一年四季是自然之道使然,极端的酷暑与严冬也只能算是自然中的偶然。于是《周易》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

距管仲400多年以后,到了战国末期,法家思想家韩非(前280-233)对“势”的解释更加直截了当。

他首先说,“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 意思是“势”虽然只有一个名称,但在不同语境下却有不同的含义。

他然后将“势”区分为“自然之势”和“人为之势”(即“所得而设之势”)。 “自然之势”指“势”的原始状态;而“人为之势”则是统治者努力扩大与加强集中的结果。究其根本,韩非的理论体系所围绕的议题,就是作为君主,如何能够不断强化自己的“人为之势”,以打造出具有高度行政效率的中央集权官僚国家。

韩非的贡献,在于他揭示了有的时候,“势”是可以人为创造的,而不仅仅是单纯外在于人的力量。但他的问题是,将“势”完全视为一个单纯的与权力地位相关联的中性概念,或仅仅是冷血的“权力”,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抓一把,为己所用;而“势”与天道、人道的关系,他却认为再也没必要讨论了。

鬼谷子(生卒年大约较韩非为早)虽相传有“察势者明,趋势者智,驭势者独步天下”之说,但这个说法,并不见于他的著作。

从礼崩乐坏的春秋到列强争霸的战国,急功近利的人们往往是像韩非那样来看待“势”的,认为作为一种事物外在的,可促使或阻碍它发展的力量,“势”的运行与“天道”运行并无关联。随“势”而来,或福或灾,并无定数。因而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抓住了“势”(“势”在他们眼中几乎就是权力的代名词),即可最大限度地利用实现个人野心。 

在了解了以上“势”作为一个哲学概念的流变之后,我们即可发现,孙武之“势”,既不同于与人们平时所说“乘势”、“借势”里的“势”,也不同于战国中后期的法家(以韩非为代表)的赤裸裸的权力至上论。

在“虽有智慧,不如乘势”的语境下,人的作为充其量只能表现在洞察及时、判断正确、回应得当上,就是通常所说的抓住机会、赶上潮流的意思。其中的逻辑,是“势”来在前,人应在后;这样的“势”从原理上说永远是一种外在于人的力量——没有人能够左右它的来或不来,没有人能操控它的进程或调整它的方向。

即使较为进取的《管子》,把人与“势”的关系分为了“时”(人所不能自主掌控的机遇)和“计”(人可自主操作的计策)两个层面,但在这里“大者时也,小者计也”,把握时机是最重要的,采取相应计策是次要的;它并没有说这种关系是可以转变的。

但孙武却不是这样看待“势”的。孙氏“势论”在继承管仲(假定《管子》里的思想全是源自管仲)的基础上,包含着一种基于充分知识和理性判断基础上的,更加能动的内核——但是他绝不是像韩非那样,完全是要把“势”作为独裁政治的工具。

在孙武看来,“顺势”的含义,不能仅仅是被动地对“势”的接受,而应该是采取适当的行动去主动回应、主动参与这个“势”。顺势而行绝不等同于宿命论,不必仅仅是在“势”后边跟着行走;在运用智慧,正确判断的基础上,也有可能牵着“势”朝它的既定方向更快地流动。

从《孙子兵法》的上下文里,人们可以领会到,孙武的“势”应该是一种主观努力与外在力量的结合——由人沿着“道”的逻辑,通过自己的积极作为,把那种外在的、机遇性力量最终变为可驾驭、可引领,甚至可再创造的力量。

孙武之所以强调将道,即战争指挥者的作用,也在于指挥者不但要能够洞察趋势、避免逆势而动,还要能够主动乘势而为,在掌握“势”的规律的前提下,像建造都江堰水利工程那样,对“势”进行积极引导,尽可能让国家社稷从中获利。

在战争的实际操作中,简言之,就是通过对战场条件的有效利用,加上己方的隐匿和诱骗,以及敌方的误判和暴露,对敌进行多种多样的有效打击,使整个战局向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

通过审时度势,百变权谋,将“外在之势”、“自然之势”转变为可驭之势、己有之势,这样才能最终形成“决积水于千仞之溪”的形势,获得战争的最后胜利——孙氏势论的实用性,就在于能够启发和成就这样的战神级才华。作为《十一家注孙子》作者中佼佼者的杜牧,在他的“注孙子序”中有一个极简洁、极精辟的总结,那就是“武之所论,大约用仁义,使机权也”。 也就是说《孙子兵法》是仁义导向下的谋略论。这样的概括,足以警醒后世那些仅仅视兵学为左道的人。 

哲学史上,与孙武的观念更加接近的,是比他年轻200多岁的战国后期哲学家荀子(前313-238)的理论。荀子是赵国人,但一生中大部分时间是在齐国度过的。韩非曾跟随荀子学习,但很明显,韩非选择了比他老师更偏激的立场。

荀子认为,一方面,天道运行是任何人都不能左右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另一方面,面对天道,人“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为政者以不同方式回应自然的周期或变化,将获得截然不同的社会效果。

以他的天道观为基础,荀子发展了他的战争观和强国观,并提出了他的正义战争理论:“处胜人之势,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

这种天道观,不是把“天”视为超自然的主宰力量,而是把“道”视为可从整个自然中抽象出的,并可顺其趋势而加以利用的总规律。荀子指出:“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意思是认为大自然伟大而仰慕它,哪里及得上把它当作物资积蓄起来而控制它?顺从自然而颂扬它,哪里及得上掌握自然规律而利用它?……所以放弃了人的努力而仅仅寄希望于天,其实是违背了万物生长的真实情况。

应该说,孙武之“治势”与荀子之“制天命”都是代表的先秦哲学里最具人文精神和创造精神的前沿。作为先行者,孙武写下的只是一部更偏重实践的操作者哲学——尽管他开宗明义,希望读者首先要弄明白“主孰有道”的问题。而荀子,作为先秦哲学的集大成者,则为后来的秦亡汉兴埋下了政治哲学的伏笔。 

点评:

孙武的兵法论述才华横溢,比如它的战与不战之辩、形势之辩、形与无形之辩、虚实之辩、攻守之辩、正奇之辩、利害之辩、迂直之辩,动静之辩等,各具高意,如群山层叠。但不知读者曾否自问?这么薄薄的一本小册子,中间那么密集的精湛思想,没有深厚的哲学功底又怎么能够写得出来?

别的不说,抓住孙氏势论的真谛,的确是需要对先秦哲学(尤其道家哲学)有一基本了解。这就像每当我们赞叹喜马拉雅的雪峰颠连,自然也不可忘记那片把它们高高托起的青藏高原。

…… …… …… ……

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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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刚

张晓刚

41篇文章 1分钟前更新

曾经为《中国日报》评论撰稿人。后长期就职财经服务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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