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古人做诗有“诗眼”,填词也有“词眼”,大约指作品中最具匠心、也最能支撑得起整篇作品格局的一种结构;它就像是眼睛,炯炯有神,从中可看出作者的深层情感与用心。

杰出的著作也有它的“眼”,就是那种值得反复读,每读一遍都能产生新体会、新联想地方。《孙子兵法》之“眼”,笔者认为,应该就是它的“形”、“势”、“虚实”三篇。把这三篇连到一起一气呵成地读下来,真的好像“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有一种把一切计谋和竞争要诀都尽收眼底的感觉。

这三篇中什么东西最重要?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看法。唐太宗曾经说虚实最重要(未必是“虚实”那一篇,而是说“虚实”的概念),但多半是因为以他所在之位,所处之时,其形既大,其势亦强,似无需再对形与势的问题有太多顾虑——笔者认为他这种见识恰恰反映的是他的局限性。而对于企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发展起来,并力求打造可持续性竞争力的组织来说,笔者则倾向于认为“势”的概念最具深远意义。

我们之前说过,在这里的“势”与《孙子兵法》开篇“计篇”里“势者,因利而制权也”的“势”是遥相呼应。孙武说,在根据“五事七计”(“主孰有道”云云)做出战争决策(下决心要打一仗)之后,就要采取积极行动形成有利的战场态势。
那么在战争或竞争性的关系中,一支军队或一个组织将凭借怎样的一种大思路,才能持续积累竞争力,在作战中和竞争中最终表现出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来?这三篇论文作为一个整体,就是对这种大思路的系统性描述。

唐太宗说:一切作战权谋不外乎虚实二字;虚实之辩,的确是中国经典战争艺术精华的概括。但战争艺术的应用,不能仅仅是为艺术而艺术。虚实不是战争的目的。战争的目的,是必须要打出一个胜利结局,也就是一个对胜利者更有利的和平秩序来。要想取得这样的胜利结局,就必须首先形成那种使对手再也无法翻盘的压倒性的“势”——这样才能锁定战胜的结局,把战争推向一个有利的和平终局。

孙武非常看重“势”。在“形”、“势”、“虚实”三篇中,他的一切主张与不主张,都是围绕着如何营造和扩大那种有利的“势”而展开的。在现实战争中也是这样——军队的气势、社会的反响,与战局的趋势总是成正比:社会越支持,士气越高昂,军势与局势越趋同步,所赢得的胜利也具持久意义。

“势”与“无势”的差别,仅以一战与二战加以对比,即有所见:一战是纯粹的帝国主义的利益角逐。统治者越拿人民的生命财产不当回事,越容易陷入兵疲师老、士气低落的消耗战,交战之各方越无法形成高昂的战斗气势和主导战局的能力,还越有可能陷入“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作战”篇中语)的内部危机(比如俄国、德国都出现的情况)。像这样的战争造成的社会反响越差,留下的隐患也越多。

反观二战,尽管比一战规模更大、更残酷、延续时间更长(日本制造的南京大屠杀和德国大规模迫害犹太人都是自1937年开始),却能够在普世人道和反法西斯主义的主题之下,最终形成“若决积水于千仞之谿”的局面,战后的全球秩序也能够维持更长的时间。直到现在,世界各国人民仍会组织活动纪念二战中,美国社会还有称二战一代为国史上“一代人杰”的说法,足见其胜利势头的历史影响。事实上,当时的战胜方,仍对国际秩序发挥着重要影响,而战败方也仍无在军事上东山再起的可行性。

于此可见,“势”不是子虚乌有的想象,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世界上很多的制度设计,都是由战争胜利者借助得胜之势而完成的。从西周礼制到汉唐大政,从美国宪法到战后秩序,皆是如此。

那么这种“势”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孙武并未细说(为什么?后人尽管猜测),而是径直去回答操作层面上的问题,也就是怎样带领一支军队(就他而言首先是吴国的军队,因为吴王正等着他的回答),通过虚实权谋的百般化用,把他说的这种“势”变为战场上的现实。

应当看到,中国古典兵学能在2500年前把“势”这一概念提出,作为决定战争胜负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就已是一个伟大创举,已经与直到现在都有不少人仍为之痴迷的大国决定论、神祇决定论、武器决定论(或物质、金钱投入决定论)以及英雄(或个人)决定论都拉开了距离——尽管孙武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势”的定义。

如果暂且不问孙氏之“势”到底是什么,而是去问它不是什么,那么我们就会看到:它并不是单纯强调物质(先进武器或险要地形),也不是片面标榜精神(宗教信仰或英雄主义);它是一个动态的综合概念。

那么这个综合概念包括些什么因素呢?它包括精明谋略下部队行动的无穷尽变幻,是物质优势(如孙武说的“不败之地”)、精神优势(如一国上下同仇敌忾)、管理优势(如治军风格)、智慧优势(如高层决策和将领谋略)等各种优势与时间推移、社会演变等条件因素的相互组合,以及局部战绩与整体战局的相互促进。在全局的层面,我方的“势”大致就可以理解为我方的总体实力以及左右整个战局的能力,或以中国人常用的话说,夺取和掌握战争“主动权”的能力。

因而“势”最看重的,也就必然不会是某次战斗的胜负,或某个城池的得失,而是对敌方整体能力的销磨和摧毁,以及在此过程中我方从整体态势上、总体趋势上取得的主动权和连续制胜的能力。这一点,中国革命战争的进程就是包含重要启示;解放战争就是一个经典案例。

像这样的思想高度,只能是具有宏大全局观、深远历史感的大战略家才能企及——虽然孙氏之“势”还有不同的层面,不但有宏观之“势”,也有其他层面的“势”的定义。

可是以上这些话为什么孙武自己不明确讲出来呢?

古代人毕竟不以现代语言为思想工具。这些用现代语言表述的思想,用古代汉语是不是也能够清晰地表述?笔者怀疑。
这一点,从孙武的后世注释者的水平也可反映出来。这些人,以曹操为首,都不是凡夫俗子。但他们关于“势”或军势的表述,对比孙武的表述,似乎都没有增添更多价值。

或许,孙武本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或故意把话说得玄而又玄(将这三篇的文风与其他篇章加以对比,似可看出有意为之的嫌疑),为的是在吴王和伍子胥面前“留一手”,不想让他们“白嫖”他的兵学精髓。

这一点,历史证明他是过虑了。因为吴王只是个俗人。不久前出土的《伍子胥兵法》所反映的水平与规模,比起孙武也还是差了不少。 

又或许,他是想让所有后世读者在读到这几篇的时候,总会因自己的语焉不详而展开反反复复的辩论以探究其中奥义。
这一条,如果真是他的想法,那么应该说他的确达到了目的。

《孙子兵法》的一个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形篇”、“势篇”、“虚实”篇。把这三篇短小的论述作为整体,系统来看,反复咀嚼,边读边想,人们的确能够不断获得新的启示和新的视角,不免感到,作者的实践智慧,其实已远远超出当时语言所具有的表达能力。关于这三篇论述的解读以及评论,完全可以写出单独一本小册子。在这里,笔者只想提醒读者,一定不要轻易“放过”它们,要认真思考其中的观点,尤其对“势”这个中国兵学里的难以量化的独特概念,不要小看。
有意对《孙子兵法》的“形篇”、“势篇”、“虚实”中观点进一步了解的读者,可参阅笔者的另一本著作《孙子的“老三篇”》。

点评:

在AI时代,在经济体与经济体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中,企业家、管理者如果认为自己仍有必要重读《孙子兵法》,他们应该重点重读是哪一部分?笔者认为,就是这一部分。

我们现在讨论的《孙子兵法》第四、五、六篇,凝聚着整部著作中最精华的竞争思想。这些思想,是关于谋略的谋略。它们也可以说是中国兵学的“总谋略”。正如“势篇”里所暗示的,天下一切谋略皆可出自其中,“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从这一部分中,勤于思想的领导者真的可以得出非常重要的战略想象力来。

任何一个竞争性组织或个人,都有“运势”可论,也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运势”,把它“经营”得更好,或在不经意间铸成大错,甚至把它毁掉。读《孙子兵法》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在它的启发之下,重新发现自己的“运势”,用它推荐的方法,把自己的“运势”经营地更好。

…… …… …… ……

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话题:



0

推荐

张晓刚

张晓刚

38篇文章 2小时前更新

曾经为《中国日报》评论撰稿人。后长期就职财经服务业。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