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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国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力,是一个地缘政治的话题。历史经验证明:弱国无边疆,强国则以弱国为边疆。弱国是难以把守自己的边疆的,比如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中国。而强国,则以被自己影响的弱国、弱势力为势力范围的外沿。

如此这般,一个大国怎样管理自己与外沿国家、外沿势力的关系就至关重要。一个自身积极向上的大国,应该能够维持一个“上下同欲”或“大小同欲”的国家联盟,形成和睦共存、共同发展的生态效应。应该说,没有比这种生态效应更理想的胜利状态了。

而外沿国家、外沿势力的貌合神离或公开对抗,往往也反映出大国统治集团内部的政治无能和实力衰败。前苏联与诸多周边国家长期未能实现有效的共同发展,最后酿成联盟瓦解,就属于这样的案例。

在地缘政治上,一个国家不但可以,而且应当积极地把它的影响力当作武器运用。这种影响力本身就是国防。仅这一条,就比克劳塞维茨单纯的以兵论兵,或那种仅仅一招一式的兵法,形成天壤之别。

因此也完全可以说,《孙子兵法》不仅是军事的兵法,而且也是国际政治的“兵法”。这才是中国经典兵学的高度。

只有在以上讨论的基础上,才有可能理解《孙子兵法》中听起来比“不战而屈人之兵”更玄乎的“得全”的概念。

沿着中国兵学的地缘政治逻辑(虽然这一点著述家皆未明言),“天下”政治必然是一种大国与较小邦国结成的“圈子”之间的竞争和争夺。战争以及重划边缘是它们之间的非常态,但相互竞争、对峙,影响力的此消彼长却是常态。

在这样的竞争关系中,大国对小国,如果能“得全”,形成全面的合作关系,即可延展自己的影响力和安全圈,小国亦能从中得益。但如果因为部分利益的争夺,大国将这种“圈子”关系“毁之”,那么不但无法再向更远的地方延展自己的影响力,而且很有可能,即刻把一种敌对关系,甚至战争关系固定在了自己的眼前。

这种大国、小国关系的逻辑并非孙武一人的“奇思妙想”。对此战国兵书《尉缭子》有进一步阐发:“夫土广而任则国富,民众而治则国治。富治者(即实力大国),车不发轫,甲不出櫜,而威制天下。故曰,兵胜于朝廷。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陈(“陈”通“阵”)而胜者,将胜也。”  尉缭子之所谓“主胜”,就是发挥政治优势,不战而胜。所谓“将胜”,也就是列阵而战然后取胜的意思。这一段的要点——“兵胜于朝廷”是中国经典兵学的胜利观的最精彩总结。“胜于朝廷”不是拍马屁,不是说把胜利首先归功于英明君主,而是说胜利首先取决于一个国家对国际政治的总体规划。这一点与孙武在“计篇”里表达的意思是一致的。

比如说冷战时期,美国东部的安全边界其实一直延伸到了在北大西洋条约组织;它的前线在西德。而苏联西部的安全边界,也一直延伸到了华沙条约组织,它的前线在东德。它们与各自军事联盟成员国的关系,都是“全其国,用其军”的关系。
由于苏联东欧集团体制弊病严重,内部矛盾丛生,而美国及盟邦一时间对自己的制度充满优越感,便提出了对前者“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设想。果然到了90年代,苏联由于改革无方而国家解体,使西方集团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了将苏东集团整体消灭的胜利,在多数中东欧国家都实现了“全其国,用其军”的戏剧性转换。

可见,做大国很累。

孔子心目中的政治模版西周(前1046-771),作为一个世俗化、文治化的封建贵族联盟,维持了不过270年。期间一面需要修改前朝意识形态,建立普遍认同和秩序,一面还要不断剪除叛乱和对外战争。

在春秋早期,管仲(?-前645)辅佐齐桓公,大兴工商,聚集实力,使齐国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中原“霸主”。面对北方游牧部族入侵,他带领各国,加以反击,终于捍卫了中原文明,获得孔子赞叹“如其仁!如其仁!”这一段历史,延续了仅几十年时间。

现在的美国,由于在冷战后20年间所面临的种种新的问题,不再想替人打仗、为人受累。但俄乌战争、以巴战争的持续不断,却叫它无法逃避诸多国际责任的牵制而专注自我。

这样的情况,映证了《孙子兵法》里暗含的另一个极为理性的判断:不同国家或国家集团之间武力和非武力的竞争角逐永远不会停止;假使可以一战定天下,“百战不殆”的“百战”在逻辑上也就不成立了。

沿着这一逻辑还可预见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感觉虽然很爽,却永远也开启不了天下永不再战的持续状态。理念的矛盾,利益的争夺,以及对生命的有组织的威胁,都会以不同的形式继续存在。“善用兵者”必须永远准备战斗,去赢得新的胜利。

点评:

中国人都有一个“大国梦”——无论人们如何定义“中国梦”,其中肯定会包括一个“大国梦”。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历史上我们一直都不那么小。

但当大国是不是一定要当得很累?对特朗普及其同僚来说,简直累得要发疯,尽管他们背了个超级大国的名号,再累也不愿休息。而对普京及其同僚来说,想要重新扮演大国角色,也是步步维艰。对力不从心、德不配位的玩家而言,大国之“大”,简直就是牢笼。

历来,一个大国要想既不那么累,又要当大国,就只能来玩一个“圈子游戏”。那就是靠结盟,靠伙伴,来支持自己的地位。

不过谁要是总是以老大自居,对小弟发号施令,圈子关系是维持不下去的。古代的西周、以前的苏联,都有这个问题。美国也有迹象正在面临这个问题。

一个比较合理的圈子,其实是要建立在一种“生态环境”上的——相互依存,共同繁荣。但“生态”是一个多中心或反中心的构造。“圈子”却需要一个核心,一定程度上的中央集权。这两种结构如何能嵌套一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人类直到现在仍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但有一点似乎是肯定的——那就是政治和经济不能玩同样的游戏:政治的圈子是可以想象的,在危机时刻,其反应也是比较有效的。但对于经济来说,生态的模式似乎更为理想。

如果一个大国能同时玩好这两种游戏,那应该是要比只会玩一种游戏的对手过的更好些。不知读者是否也这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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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作者近年为新质生产力企业提供顾问、咨询服务期间,重读《孙子兵法》的系列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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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刚

张晓刚

38篇文章 2小时前更新

曾经为《中国日报》评论撰稿人。后长期就职财经服务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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