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特朗普胜选,我们看到了。特朗普执政,还没有开始。本来,在这期间,对他执政政策的任何评论都为时过早。但现在,出现了值得关注的一个情况。那就是特朗普阵营内部出现了公开的内斗。

这场内斗,给了人们一个窥探未来特朗普内阁决策理念的窗口。

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

作为特朗普拥趸的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积极分子,在呼吁移民政策大调整的过程中,也把矛头也指向了专门为美国引进海外人才设立的H-1B签证。上星期,在特朗普任命美籍印度人、风险投资家Sriramanarasimhan (Sriram) Krishnan为白宫人工智能方面的高级政策顾问职务以后,引起了MAGA运动中一批社牛的不满。

公开表示不满的社牛,带头的,是曾被自由派媒体称为“特朗普替身”的Laura Loomer。她大声疾呼:“说实话,把我们国家建设起来的人是欧洲白人,而不是印度过来的第三世界入侵者。我并不是从种族立场上反对印度人,而是要捍卫我投票支持的MAGA政策。我支持的政策是H-1B签证的减少,而不延长。”

作为对批评者的反击,特朗普任命的政府效率顾问,印度裔企业家、曾经的共和党总统竞选人维维克·拉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在X 平台上为“老乡”辩护,解释为什么顶级科技公司会招揽外国出生、第一代移民过来的工程师,而不会聘用“幼稚的”美国人。拉氏对美国文化大加批判,说它长期以来陋习不改,崇尚平庸,蔑视优秀,追捧校队猛男和美女校花,而不是全优生和奥数冠军。

拉马斯瓦米的这些话,不可谓不发自肺腑,却伤害了“美国美国人”的文化自尊心。美媒纷纷表示不满,有的甚至把拉马斯瓦米儿时的遭遇拿出来说事,解释他对美国校园文化的不满。曾经在小布什行政当局供职的大牌评论家Scott Jennings说:“搜罗全世界的顶级人才,这一点我认为没毛病,但没必要对美国、美国文化、美国生活方式进行侮辱”。

亿隆·马斯克跟拉马斯瓦米是特朗普决定设立的政府效率部的搭档。看到有人对H-1B签证说三道四,马斯克怒不可遏,马上站出来对批评者用F字眼破口大骂,说他们是令人瞧不起的傻瓜和从无悔过之心的种族主义者,不除掉这些人,他们就迟早将会毁掉共和党。他说正是H-1B签证才是他来到美国的理由,并发誓要为捍卫这项签证政策而“发起战争”。

马斯克说,美国要做的事情,并不是要用一种新的种族主义(指就业市场上美国国民优先和白人优先)代替另一种种族主义(民主党执政时行政干预下的性别平权和种族多元化),而是要把美国建设成为一个精英主义社会(meritocratic society)。

马斯克还一怒之下吊销了几个反对H-1B签证的MAGA分子在X平台上发文账号,包括Laura Loomer,惹得那几个人大叫大喊:“言论自由何在?!”

马斯克的豪横进一步激怒了极右势力。特朗普1.0时代的白宫近臣,他在2016年的选战师爷Steve Bannon随即摆出一副“老炮”架势,骂马斯克是个“小崽子”:“想打不是吗?放马过来呀!”

另一位MAGA运动领袖,女众议员MTG(Marjorie Taylor Greene)则发文和稀泥,以更加实事求是的态度对拉马斯瓦米表示同情:“我们的年轻一代,的确有太多人酗酒吸毒自我伤害,或浪费时光与金钱去攻读完全无用的大学文凭,或到一家家的社媒平台上去追求虚名,而不是为了加入我们亟需的美国产业大军而钻研有用的技术和专业。”

MTG说,鉴于美国经济“几近房屋地基崩塌的局面”,现在,只能引进外国人来为美国“修墙堵漏”。因此也就必须付出强力进行教育改革,来培养新一代高技能、高收入的美国工人。

到了美国时间周六,终于,为了平息内部风波,特朗普出场说话了。他发文说(相较于无签证移民)自己喜欢签证,支持签证。美国需要签证制度。而且他自己也多次聘用了多个持有H-1B签证的人。鉴于特朗普在MAGA运动中的声望,他发了话,可能其他人也就不再嘟囔了。

在这里,笔者无意参与关于美国政府签证政策的辩论,而是想促请人们从这场辩论中体察即将到来的特朗普2.0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政治。

2024年特朗普再度当选后,有人认为,特朗普2.0没什么新鲜的,只不过是特朗普1.0的延续。

比如说《纽约时报》,似乎坚持认为特朗普的戏码,主要仍然是右倾的民粹主义,仍然是靠煽动底层民众对官僚体制的不满情绪入主白宫。

但看看特朗普现在聚集起来的那些人,与特朗普1.0已有所不同:他赢得了来自企业界的更大支持;身边也没有了早年的“alt-right”(“alternative right”,即另类右翼)阵营的核心人物(包括Steve Bannon)。事实上那个另类右翼运动自2017年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特朗普虽然说话听起来不靠谱,但他不傻(更不仅仅“是个商人”)。上一次选战,他依靠了另类右翼为他助选,但当选后,他就小心翼翼与另类右翼拉开了距离(比如不久后就辞退了Steve Bannon)。

这回,特朗普更是及早就公开声明不会采纳极右势力为他准备的《美国2025》(Project 2025)的施政纲领。看起来,特朗普的政治把控做得相当慎重。他不让其他任何势力为他定义MAGA运动的内涵;他并不想让这个运动沦为某个派别的政治口号。

与此同时,人们看到的是硅谷高科技产业领导人(马斯克和拉马斯瓦米都是企业家)与特朗普更加紧密的结合(在特朗普1.0的时代,除了个别人以外,他们之间的关系一般都比较冷漠)。

在特朗普1.0时代,人们听到的,只是他对官僚体制效率低下的抱怨。很可能,在特朗普2.0时代,由于有了企业界更大的支持,尤其是政府效率部得以建立,人们或将看到他采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势的手段来再造体制:

——他将摈弃流行多年、被称为历史终结的liberal democracy,所以选战时自由派人士拼命攻击他是“反民主”的“法西斯”。

——他也将偏离传统保守主义的政策,比如政府从不主动干预市场的自由市场经济学(laissez-faire economics)。

——他还不愿意听任另类右翼以及来自美国社会底层的“红脖子”情绪和福音教派文化的左右。

他的立场,似乎既不符合传统的左,也不符合传统的右,与美国政坛上长此以往的圈子游戏和这个游戏相应的意识形态,都有意无意地有所偏离。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马斯克所说的话能被当作是特朗普2.0的社会模型的话,那么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就是“精英主义社会”,也就是一种说什么都不算,不认身份、不认群体、不认口号、不认标签,只有绩效才是硬道理的“效率主义”。

假使特朗普、马斯克联盟能够贯穿始终(当然马斯克还要学会如何管理自己与特朗普的关系),未来4年可能一个以“效率主义”改造美国意识形态和政治体制的过程。

倘若是这样,那么问题就远非H-1B签证这么一点点的重要性。如果我们认为意识形态必然是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反映的话,我们想必能够察觉,作为一种新的意识形态的“效率主义”,它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具有AI技术大举兴起的时代背景。“效率主义”将为AI技术在各行各业的广泛应用从社会文化上和制度上推开障碍,扫平道路。

特朗普心里是否明白这一点我们不知道。但马斯克心里怎么想的,他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毫不掩饰。凡是有点经济常识的人都会看到,未来4年必然开启一个AI再造经济、再造社会的时代。企业家已经没有耐心跟那些抱着旧意识形态嘟嘟囔囔的人物纠缠不清,耽误时间,他们急于要做的,就是创造效率、效率、效率。

纵观整个世界,有整整一批被自由派和左派视为难以接受,同时也与传统的保守派或右派并不完全一样的政治势力和代表人物已经崛起,包括阿根廷总统米莱、匈牙利总理乌尔班、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埃及总统塞西等。现在又有了特朗普(或特朗普、马斯克联盟)这样一个全球楷模,他们的阵营以后很可能还会扩大。这样一个现象的出现,以及它的意义,人们或许不得不予以重视。 

 
 
 
 
话题:



0

推荐

张晓刚

张晓刚

24篇文章 4小时前更新

曾经为《中国日报》评论撰稿人。后长期就职财经服务业。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