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艾地
两年一度的珠海航展,中外瞩目。有外媒称它为“中国的宣示”(China’s statement),意思是把珠展作为一个窗口,从中看到中国的实力、中国的政策。
2024年的第15届珠展,首次开辟了一个(基本上是民用的)低空经济展区,老外称为“drone zone”。那么从今年珠展的drone zone的窗口,人们可以看到中国低空积极发展的什么样的情况呢?
首先是政策导向释放的生产力。中国的一个优势,向来是集中国力办大事。在一个具有相当产业实力和巨大社会冲动的国家,一旦真正打开政策导向的闸门,中央政府、地方政府有关部门打开绿灯这件事本身,立马就能产生难以用钱来计算的发展势头。眼下低空经济的迅速发展,就是一个生动的案例。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有 100 余个城市发布了与低空经济相关的政策性文件,30个省份将发展低空经济写入了地方政府工作报告或出台了相关政策。
据中国航空运输协会 2024 年 10 月 26 日发布的《中国无人机发展报告》显示:截至 2024 年 6 月底,全国持有有效运营合格证的无人机企业达 1.4 万家;截至 2023 年底,全国民用无人机研制企业已超过 2300 家。数字可以反映规模;但数字并不重要,因为从事相关生产、相关运营的公司,与日俱增,根本就统计不过来。
仅以珠展低空经济馆(8号展馆)为例,馆内近70家企业(不包括军品生产企业,也不包括以大疆为首的众多“穿越机”制造商),无论整机还是主要零部件,家家都有在国际市场上拿得出手的产品和技术,已然形成了中国无人机产业的“蜂群效应”。这种规模,是其他任何国家都难以比拟的。
这反映出,在中央和地方的政策大力支持下,低空经济,尤其是无人机产业的“开闸放水”式的发展趋势。与此同时,它也反映出,之所以低空经济发展正当其时,是因为经过40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制造业从整体上说,已蓄积了强大综合实力,这样才形成任何一个赛道,“只要开闸,势必狂奔”的势头。
低空经济大发展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中国航空航天工程师的强大阵容。在航空航天领域,美国一年授予大约4000个学士学位和1500个硕士学位。而中国,大专院校航空航天专业每年招生过万,2024年招生达到1.2万人。数量庞大的在校生(包括理工科其他专业),不仅能够为中国无人机产业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源,而且也蕴藏着巨大的学习能力和创新驱动。
从珠展上看,中国无人机企业的领导人和专业骨干,很多都是80后、90后,洋溢着新兴产业青年极客的做派。
以上,说的都是今年珠展上可看到的低空经济的喜人发展。
凡事一分为二,有喜人发展,也有潜在挑战。
有人在参观完今年珠展低空经济馆后,曾在网上发出“创新不足”的感叹。然而究竟在哪些方面“创新不足”?网文作者却并未细究,因而给人印象,终不过泛泛一论。
作为无人机产业的一名从业者,笔者感到,真正的挑战,与其说是“创新不足”,不如说是疏离市场。中国工程师的想象力,以及对国际挑战的回应能力,应该说是不容置疑的。关键是在一个政府主导的产业大潮中,怎样将企业的创新战略与市场的真实需求相结合。
其实,珠展上展出的机型不是没有创新,有的甚至具备先进军用有人机的技术,如为了加快陆战奔袭而研发的倾转旋翼,或为了节省在航母上的停机占地而研发的折叠机翼和旋转机翼。但问题是,为了实现这些特殊功能,肯定要提高不少成本,但在民品市场上,这些功能有什么明显效益却难预料,又会有谁为它们买单呢?
纵观低空经济馆里的大多数无人机机型,似乎反映出,在飞机的设计者和制造者心里,同时存在着很多目标用户。但究竟谁是最大的用户?或者为用户解决哪些最大的问题?一时还没想太清楚。当然这并不是某种个人错误。一个新兴技术的领域,赶上政府主导的产业大潮,是一件幸运的事,但真正能够获得幸运眷顾的人,还必须在企业操作的层面,添加自己的智慧和判断。
无人机作为一种“平台技术”,可搭载各种解决方案,帮助各行各业提高效益,之所谓“赋能万业”。但在当前阶段,“赋能万业”仍属预期,距离各行各业对无人机的接受、使用,以及在接受、使用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独特的解决方案,还要有一个过程。
这就像互联网刚诞生时那样,人们知道一个划时代的变化即将发生,但实际应用,却只有收发邮件、浏览新闻那么一点点。“赋能万业”仍是一个想象;社会参与度最广、最有利可图的应用场景尚不明确。
从这个角度看,低空经济,尤其是工业无人机(商业无人机)与各行各业的结合,现在仍属于初始的实验性阶段。企业在这个阶段的任务,就是到处去找终端用户。但终端用户在哪?企业心里还没有明确的目标。
巴菲特的得力助手查理·芒格有句名言:“钓鱼的第一条规则是,在有鱼的地方钓鱼。钓鱼的第二条规则是,记住第一条规则。”但每当一个新技术或新技术平台产生,“鱼”在哪里?却不会有现成的答案。很多时候,就像开着一艘最现代化的捕鱼船出发,明知“大海里有的是鱼”,但究竟鱼在哪个具体位置,还是说不清。
即便对于大疆那种小型民用无人机制造商来说,目标用户群体似乎已非常明确,这个问题也并没有一个终极答案。随着消费者兴趣和期待的不断扩展和演变,以及空域管理政策的不断调整,更多的应用和更多的机型必然还会应运而生。
在工业(商用)无人机的领域,情况更加复杂。从无人机制造者角度来说,自己的产品赋能万业;但从各行各业的客户的角度来看,现有大多数无人机机型使用起来仍不方便,赋能效益仍不明显。
新技术与既有产业的结合,还有一个浅层结合还是深度结合的问题。互联网与社会的结合,最先的衡量标准,是看有多少email注册账户,或多少人使用email;然后是看有多少人网购,在网上支付;再往后是看有多少社媒账户。而无人机与经济的结合,现在仍是由各行各业的部门、企业“买几架试试”的阶段,而且买的那几架还经常属于不同类型,有固定翼,有多旋翼,有油动,有电驱。还没有发展到各行各业大举采购无人机用以完成生产、运营流程中常规使命的阶段。
于是可以说,无人机与既有行业的结合,仍属于一种浅层结合。等到一个接一个行业能够使用无人机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生产、运营流程中的常规使命,甚至以无人机为平台,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商业模式,才算实现无人机与整个经济的深度结合。
在2024珠展上,大多数民用无人机制造商尚处在自说自话的阶段,很少有厂商提供出与既有行业相结合的解决方案。即使有,这些解决方案也只是厂商单方面提出的解决方案构想,而缺少与用户企业联合创造的真实的行业应用案例。
比如电力行业,电力系统企业已分头购置了不少的无人机,珠展上也可以见到无人机进行电网线路巡检的解决方案。但怎样用,或能不能用无人机防止或克服南方冻雨可能造成的电网线路结冰的问题?却尚未见到报道。
我们看到,互联网与社会生活深度结合的一个门槛,就是网上结算。有了网上结算,全体人民才能把互联网作为一个移动支付平台,才能随时随地相互交易。当越来越多的人在互联网上赚钱,各种各样的电子商务模式(包括社媒与电商的结合)才会应运而生。。
或许,无人机与社会生活、既有产业深度结合的一道门槛(不敢说是唯一的门槛)就是长航时(endurance)。一般的无人机都有一定的载荷,但只有具备一定的航时,才能担负起替代人力或其他(不那么有效的)机械力的能力。长航时无人机有担任侦察使命的大型军用机型,但在民用领域,行政部门、乡镇政府、中小企业可以支付得起,又不需要频繁更换电池的中小长航时机型,现在仍少之又少,能够适应中国各种特殊地理、气象环境的机型则更少。
但如果没有长航时无人机,就不可能以持续的实时监控替代低效且充满风险的人力巡逻。在中国16万公里的铁路网上,现在仍有大量巡道工以每人每天行走不过10几公里的方式,守护着铁道安全。各种大型基础设施,自然资源,国家级保护区,以及长达2.2万公里的陆上国境线和1.8万公里的海岸线,都需要不间断的监控警戒。
但在2024珠展低空经济馆将近70家企业的展品中,续航时间24小时的机型凤毛麟角,经过权威机构考核认定的续航时间超过72小时的,只有一款。这样的情况,完全不能适应中国作为一个幅员广大、资源多样的国家的基本国情。
作者为无人机产业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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